2007-9-11 22:47
admin
追逐日光 在线阅读 毕马威的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尤金·奥凯利连载后记
《追逐日光》:后记(上)
到了夏末,尤因开始慢慢与亲友告别。我眼见他日益憔悴,不过,最后我们在太浩湖度过的日子让生活多了几分欢愉。尤因思路依然清晰,这主要归功于他自己的内控力与勇气。然而,想想他所要克服的种种磨难,让人感到越发心酸。之前,他说话总是有条不紊的,可是他这方面的能力却在日渐衰退。有时候,我要听明白他的意思,都需要和他讨论一番。为了真实地保留下尤因的经历,我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了我们的很多谈话内容。
在离开太浩湖之前的一个晚上,我觉得尤因似乎要离我而去了,因为我突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当天他母亲和弟弟刚刚返程,是夜,在沙发上,我依于他臂弯,我说好像有点感觉不到他了,他回答说:“全靠你了,我已经尽全力了。”
我当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晚上,尤因、吉娜、卡恩(他秘书)和我一起在小屋里看电影。他当时靠在一个大皮椅上,我在他前面,坐在地板上的大布袋上面。我一直都握着他的脚,每过几分钟就会转头看看他。
突然间,尤因开始全身抽搐。
我赶紧让卡恩把吉娜带到外面去。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吉娜已经目睹了那么多,我不希望她的头脑中再留下更多的梦魇,不要记得父亲在全身痉挛时抽搐不已的惨状。他竭力想要呼唤我的名字,不过我觉得无能为力。还好,卡恩之前曾经见过别人全身痉挛的样子,这也让我感到了些许安慰。
我拨打了911急救电话。全身痉挛五分钟后结束了,救护车来了。我们在雷诺市医院的急救室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
第二天,尤因在医院里回忆说自己全身痉挛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也没有任何恐惧。他决心避免出现下一次。
“如果病人要痉挛的话,他们该怎样去旅行呢?”他问道。
我估计也许得需要一架配备医疗设备的私人飞机,还要有医生陪护。按尤因的思维方式,他不出三秒钟,就会觉得自己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他会觉得自己无法实现下一个目标了——带吉娜去布拉格。
这也打响了他迎接新生的信号枪。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决意要做完的事,也许不能都遂愿了。他也意识到,自己衰弱的身体无法硬撑了。他还意识到,自己非要飞往欧洲,实在是太困难也太耗费精力了。
他深情地看着我,说道:“你答应我,一定要带吉娜去布拉格。”
我答应了他。
在医院,玛瑞安和自己父亲告了别。现在的玛瑞安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也是为人之母了,她能够真切地体会到生活、婚姻和为人父母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也能够以新的角度来感激自己父亲的付出。她也从一个新的视角欣赏父亲“直切主题”的风格,这种风格让尤因在商界大获成功,可同样的风格也让别人在和他打交道的时候,觉得有些突兀。在过去的几年中,尤因总是四处出差,而玛瑞安在加州含辛茹苦地抚养自己的两个孩子。他每周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往往是在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尤因不会和玛瑞安嘘寒问暖,而会只切主题,要听听她最近有什么烦心事,这一做法有时让她感到很烦,有时也让她感到很开心。
现在,在雷诺市医院,玛瑞安和父亲几十年来第一次可以不受打扰地促膝长谈(在尤因每次小睡间隙)。他们的谈话很精彩、很动情,谈得都是两人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两人花了半个小时,为的就是比较双方谁更爱吃蜜糖奶酪,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整整半个小时。虽然谈的话题很平常,但是反而让谈话的效果更好。他俩无所不谈,尤因愿意回忆玛瑞安小时候的情形,他也谈到了自己从未表露过的心声。他说自己真幸福,有那么好的一个母亲,耐心、慈爱而且有活力。在谈到他父亲的时候,他却变的情绪特别激动,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失望。尽管他明白父亲为了养家糊口,曾经付出了多少汗水,但是谈到父亲是那么严厉,又觉得很受伤。
对于玛瑞安而言,见到自己父亲能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一直都感到很欣慰,因为父亲一直都在追寻生命中最重要的火花。
在雷诺市医院呆了两晚之后,我们飞回了纽约市,尤因住进了斯隆凯特琳肿瘤医院。医生觉得他观察一两天之后就可回家修养,但是因为当时刚好赶上美国劳动节前的周末,因此我们知道可能要等到周二才能办理出院。
那个周末就像噩梦一样可怕。尤因的病情急转直下,因为他的食欲和体力都减退了。因为节假日的长周末,院值班的医护人员就很少,所以我24小时留在医院看护他。
周二,医生休假之后回来上班,化验结果显示为肺栓塞导致严重的痉挛。医生给他注射了稀血剂,为的是防止他再出现同样症状。他同样也有窒息症状,让他变得极度虚弱。他的身体很快就垮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医生想要给他做一个胃部超声波检查。
“什么检查都不要做了。”他说。他也不愿意起床配合这次检查。
他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为了多活上几天而不惜任何代价并不是最终目标,至少对于他而言不是,他也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化验上。在他的这个阶段,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这也标志着尤因走向新生的一个新阶段。他已经从为活下去做打算转向了接受死亡。如果想要在平静中离去,那你就必须接受命运即将终结的现实。
尤因除了同我和医生说话之外,很少开口谈话。
“我这辈子过得很幸福。”他轻轻地告诉我,当时我俩都躺在医院破旧的病床上,依偎在彼此臂弯里。
我们说了很多悄悄话。我们也谈到了这本书,这是我们夫妻合力30年的结晶。他还告诉我,我对死亡和迎接死亡的见解也帮他克服了恐惧。我曾经是个医护人员,看到病人死亡是习以为常了,我也慢慢意识到,如果你能够克服恐惧,那么你就能够克服死亡。我曾经帮助身患绝症的病人意识到,如果你脑子被恐惧所占据,那么你就无法找到前方最好的道路,找不准走向生和走向死的道路。这是在过去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所传达给尤因最明确的信息。
2007-9-11 22:48
admin
《追逐日光》:后记(中)
他最终接纳了我的观点。
也就在当天,那是9月6日(周二),他不想再进食了。也是在同一天,他对我说:“也许今夜我就会离去。”
“那可是写书的好素材呀!”我苦笑着说,“你在努力把控制死亡的能力最大化,预测自己死亡的时间可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他笑了,我也笑了。
“原来真没有想到你自己能控制这么多东西。”我说,“人的身体真是奇妙,人的思想就更加奇妙了。但是,我不确信你能身体完全听从思想的支配,包括你所想要的完美结局。”
这时,精神科的主任来查房,我们三个人就聊了一会。我告诉他,尤因说自己当晚就要离开人世了,我就问主任他是不是也这样看。主任跟我讲,有些人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气数将尽。
不过,尤因当天并没有离开我们。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也不得不等到自己精力完全枯竭才行。尽管他病入膏肓,身体羸弱,但是他依旧像个心态坚强的年轻人。
所有的安宁疗护人员都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发现尤因的神态是如此平静安详,而且我们家人在他临终前给他也营造出了最好的氛围。
到了周三,尤因依然坚强地活着。当天我们终于把他接回了家,因为他迫切地想要回到家中。
回到了我们在纽约的公寓,那时我们三个月前租下来的,当尤因确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搬进去。现在,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病床。尤因想要寿终正寝,这是大多人如果在能够选择的情况下,愿意做出的选择。尤因说有些人在临终前无法在家里得到看护,无法让一个护士提供专门的护理,这样的命运是多么不公呀,他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医院里的病床是何许模样?也许他们不得不和一个病友甚至几个病友公用一个病房,不论是在白天还是晚上,都会有这些陌生人的家属来来往往。尽管护士的照顾可能会很专业也很热情,但是护士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守候在你身边。尤因很清楚这一点。
尤因已经不想喝水了。我们并没有勉强他,因为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在临终前他不想再接受任何治疗。
在过去几周,他张开双眼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他已经几乎睁不开双眼了,只是偶尔才会睁眼。
周四,纽约家访护士协会(一个安宁疗护组织)的一位医生来到我们家。他和尤因呆了一会,后来他告诉我说,他已经全职从事了6年的安宁疗护,见过很多男女老少,大多数人都和尤因一样患的是脑癌,他们往往都会经历“末期躁动”,病人会变得焦躁不安,往往需要服用大量的抗精神病剂、阿片类物质和巴比妥(镇定剂)来配合治疗。这种情况可能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有可能是体液压迫了某一特定部位的神经,或者是其他的身体不适。也许,病因是来自于社会和个人的精神压力。当年轻人出现这种躁动时,起因往往是他们忽略了的事项,不仅仅是对没有实现的梦想心怀悔恨,对破碎的希望徒生悲凉,对没能尝试的远景心有不甘,而且是对自己还没有告别的亲友感到负疚。很多这样的病患到了临终前,都没有完成自己在精神和心灵上应该去做的事,倘若做到了,就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平和。这一点对于老者适用,对于尤因这样的年轻人尤其适用。这位医生认为,尤因和亲友一一告别,是他督促自己去完成的,也属于典型的A型血人的特点,力求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认为这是可能的,但最终证明尤因的努力是有成效的)。这位医生禁不住把尤因的态度和另一位病患进行了比较,那是他刚刚照护过的一位病人,是一家制药公司的高管。这位高管今年60岁,和家人的关系一般,和孩子们也不太往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他在半夜会梦呓,甚至会大声责骂,对他的同事和上司破口大骂(他的首席执行官经常就成了出气筒)。他在临终前咆哮不已,这让前来探望的妻子和亲友都感到不安。他需要服用大量的药物。最后,他在烦躁不安的情绪中死去。
尤因很幸运,因为没有身体上的痛苦。不过他也给自己,给周围的亲友带来了巨大的馈赠,因为他和亲友一一话别,他也能够乐观地迎接命运的安排。
“你丈夫一点烦躁情绪都没有,”大夫跟我说,“他心态很平静。”
当天下午,有个朋友来看望尤因,问他心态是否平稳。
“是的。”尤因回答道。
这个朋友又问他是否有疼痛感。
“没有。”尤因回答说。尤因告诉他,脑部并没有疼痛感,也没有因为不进食和喝水而感到难受,也没有任何的恐惧感。
“这就是步入新生吗?”朋友问。
“对。”尤因回答道。
“你感觉好吗?”
“我感觉非常好。”尤因说道。这一辈子,尤因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他对世界的感知力更强了。
长久无语之后,尤因说:“我能够感受到彼岸给我的支持。”
我并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好像他和“彼岸”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而他的灵魂正在走向新生。
话毕后尤因就休息了,我和这位朋友在客厅又聊了一会。
大约半小时之后,尤因睁开了双眼,这几天他都没有睁大过双眼了,我妹妹达琳看到了。尤因看着她,目光矍铄。
“告诉他们,”尤因说道,“此岸和彼岸之间并没有痛苦。”
后来,尤因让玛瑞安去星巴克给他买杯冰咖啡。玛瑞安买回来后,他喝了几口。后来他又想喝星巴克的橙汁,玛瑞安赶紧跑出家门去买。这是尤因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开口说要喝东西。医生解释说,因为一直都没有喝水,所以他的身体开始脱水,这样脑部发炎的症状就减缓了,正因为如此,尤因和其他同样症状的病人一样,看起来似乎有所好转,这种情形看起来似乎很奇妙。可是,经过短暂的一段时间之后,医生说病人的身体最终马上就会垮掉。
当天晚些时分,吉娜、玛瑞安和我三人围坐在尤因床旁,他睁开眼看着我们。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情景。”他感慨道。
后来,我在另一个房间用电脑,这是护士走了进来,跟我说尤因叫我。当我来到他的床侧,他跟我说:“我找不到河在哪?”
“你想看窗外吗?”我问他,“是想看窗外的河吗?”
“不是,”他说,“我找不到河在哪里?”
我把玛瑞安给他买的喷泉放在他床边,过了几分钟,水流的滴答声开始响起,他说道:“我好多了。”
过了一小回,他说:“我找不到河在哪?”又过了一会,他焦虑地呼唤道:“我找不到河!”
我握住他的手,久久地陪着他。
“我能够和你、和上帝心心相通。”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但是我很难与河流相通。你能够很容易就同河流相通,然后我就能心里想着你和上帝,我就能找到通向天国的路。”
他睡去了,那一夜静悄悄的。
第二天(周五)一早起来,他又显得有些躁动,和前一天一样,他想要感受到河流的存在,想要找到河流所代表的意义。这样的躁动是有含义的。
根据我的经验,一个垂危的病人,心头总有一两件放不下的事。曾经,我照顾过一个弥留的艾滋病患者。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小时里,他一直努力坚持活着,为的是再看自己母亲一眼,他知道母亲正赶飞机过来,马上就会来到他身边。母子终于重聚了,两小时后,他离开了人世。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样的心愿在实现之前,他们就已经体力不支了。
尤因从确诊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忧心忡忡,害怕我在他去世的半年后会心碎。
我知道,这也一直在折磨着他。他姐姐罗斯和琳达赶来了,和他一起度过特别的时光。
2007-9-11 22:48
admin
《追逐日光》:后记(下)
当天下午,他让我们把他的腿抬高20度,把他的头抬高40度。
“为什么?”我问道。
“人的身体降临世上的时候,是和水紧密相连的。”他说,“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要选择最好的体姿……这样灵魂就能最好地离开身体。”
这让我想起了西藏僧侣的说法,他们认为你应该在端坐入定中圆寂,因为你的意识在身体的最高部位,如果它能通过头部离开身体,意识是最清楚的,这能让你能够更容易涅槃。我不敢确定,尤因从前有没有在哪里看到过这一说法,还是从别的什么途径了解到的,还是完全来自他内心。
“你从哪听来的?”我问他。
“只是觉得这很好。”他回答我。
尤因不时地会喝上一口咖啡或是橙汁。牧师也来看了他,他姐姐一直陪着他,玛瑞安和吉娜也在他身边。
尽管尤因自己就已经够不容易了,但他还总是挂念着我。当我问他想不想我晚上拉着他的手睡,他的回答是:“如果这不会让你太难受的话。”
我们睡在不同的床上,他的病床在我们原来双人床的旁边,我整夜都握着他的手。
周六,我的哥哥唐纳德开车从麻塞诸塞州来看他。他和尤因在卧室里聊了一会。当唐纳德出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说,尤因还在担心我,害怕他的离去会给我带来巨大的打击。唐纳德向尤因保证说我肯定没事,他也会继续照顾我的。
当天,还有一些其他人前来探望。尤因同他们一一作别,确实也花费了很多精力。
卡恩给尤因当了8年的秘书,当她来最后看一眼自己上司的时候,尤因睁开眼注视着她。一些密友也来看望尤因,和他一起呆上一会。蒂姆•弗林是尤因的朋友,也是他的继任者,特意前来和他告别。
下午,尤因跟我说:“多数人并没有足够的心力和精力,无法意识清楚地离去。”
和从前一样,这一次我也特别想知道尤因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最终,我明白了,他所谓的心力指的是意志力,精力指的是灵魂。
我问尤因是否已经能够放心地离我而去了。
“我想可以了。”他告诉我。我告诉他不要牵挂,我会过得很好的。他已经步入迎接新生的最后阶段,他已经准备好要离去了。
三小时之后,也就是在9月10日(周六)晚上8:01,我的丈夫去世了。他再次出现肺栓塞症状,医生觉得以他的病情,这是最佳的解脱方式之一。实际上,因为肺栓塞,向脑部的供氧就切断了,这样就会脑死亡,然后身体也随之停止运转。这是最快也是最不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尤因身边围着四个女人,每个都受过医护培训:尤因的姐姐罗斯、我妹妹达琳(她曾在重症监护病房工作过20年)、夜间来护理的护士,还有我。尤因能那样离开人世是他的福份,幸好我们几个女人能守在一起,可以互相慰藉。
尽管对于尤因的离去我们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那一刹那依然让人感到紧张。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哪个病患是因为肺栓塞离开人世的,我惟一担心的就是,他有没有因为随之而来的窒息而感到恐惧。罗斯对此很清楚,她给了我很多劝慰。她对尤因辞世时的平静感到欣慰,因为她在医院里目睹了万千病人离去前的痛苦。
尤因的人间旅程结束了,我也感到了几许的安慰。当夜,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罗斯、达琳和我在那里守候,等人将尤因抬走。过后,我们围坐在厨房里,开了一瓶尤因最喜欢的红酒,谈起了大家彼此的感受。
第二天一早,我感到一种无比的欢愉和宁逸。那种失落感是后来才出现的。这是值得庆祝的时刻,尤因安详地走了。我眺望窗外,东河静静地流淌,波光粼粼。
这真是个完美时刻。
葬礼非常成功,都是按尤因的心愿准备的。有几百个人参加了葬礼,包括家人、朋友、同事和崇拜者。尤因在他短暂的一生里,给很多人带去了温暖。我妹妹达琳和我精心安排了葬礼的诸多细节。竖琴手和长笛手演奏了很多空灵的音乐尤其是那首“受祐精灵之舞”(Dance of the Blessed Spirits),旋律旖旎。三位致葬礼赞辞者的发言不同凡响,也让人感动。三位致辞者蒂姆•弗林、斯坦•奥尼尔和尤因弟弟威廉都在不同方面对他做出了评价。斯坦•奥尼尔回忆说,尤因写信给他,让他在葬礼上致辞。斯坦•奥尼尔直到尤因过世后才收到这封信,所以他说:“即便我想抱怨,嗨,也没机会了。”在教堂里的所有亲友都会心地大笑起来。后来,按照爱尔兰传统习俗举行了告别仪式,仪式上始终洋溢着欢乐愉悦的气氛,这也正是尤因所期盼的。
在人生最后几天,尤因一直和死神在抗争。当他清醒的时候,他就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尤因这一辈子对于什么都特别上心,不过在他人生最后的三四天里,我对他那坚忍不拔的意志力又有了新的认识。我觉得他苦苦支撑了三四天,这对于周围的每个人而言都是很辛苦的,对于他本人而言,只是集中注意力要做好一件事,确实甚是不易。
我不禁想到集中注意力打好高尔夫球有多么不易。要想击出好球,必须要将自己的目光集中在球上的一个小点,而不要移动目光。你也不要在脑子里面想“这个球肯定能打出直球,”或是“我可能会打出右曲球”。你必须要瞄准一个点,然后击球,像那样注意力高度集中五秒钟都是很难的,而要让注意力高度集中三四天实在是难以想象。
其实,有些事是可以有不同的做法,生活中每天都会如此。我们选择了放疗,希望能够让肿瘤减积并减轻症状。不过,我也在想,后来坚持了六个星期的治疗是否是正确的抉择。尤因的整个左半脑都受到了激光光束的照射,这就意味着整个左半脑(肢体的右侧)都受到了影响。尤因的健康状况后来一下子就恶化了,是不是也跟这样高强度的治疗有关呢?不知能否有一种方法,既能控制他的病情,又能让他的身体机能不减退。我不得而知。什么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也许,在和亲友的告别过程中,可能确实存在着一些误解,但是总体而言,和亲友告别这一想法本身是很重要的,也是很正确的。随着尤因(任何人)向同心圆的中央靠近,告别的性质也在发生改变。和同心圆外圈的很多朋友可能会有“完美的”交谈,但是对于和你关系密切的亲友,仅仅是挥挥手说再见是不够的。通过尤因所遇到的情形(也有可能是每个人身上会发生的情形):在人生同心圆的外圈有很多重要的朋友,但是到了同心圆的中央,展现的就是一个人的灵魂,这样的内容更加丰富、更加广阔。和同心圆外圈和内圈的亲友告别并不相通,因为你和内圈亲友的生命都是相互交融的。对于这样的人际关系,只有双方都能够释怀,才能真正告别。这绝非易事,也是痛苦的。也正是因为我深深地爱着尤因,才让自己那般坚强,鼓励他坦然地离我而去。今天,如果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可能自己都不会有那么坚强了。
谈到和吉娜的告别,尤因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安排一次美妙的旅行,或是用一个让她永远铭记的手势或是礼物,给她一辈子加添暖意……遗憾的是,那又怎么可能呢?你怎样能割舍下一个孩子呢?而且是你自己的孩子?更是一个只有14岁的孩子?尤因这一生一直目标明确、性格乐观而且踏实努力,他也相信冥冥中上帝的眼睛看着世人,天道酬勤。但是,我告诉他这可能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尤因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在苦思量,到底该给孩子做些什么,到底要对孩子说些什么,尽管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也已经没有什么未说的心里话了……倘若吉娜已经成年就好了。他对孩子的心意每一点每一滴都传达到了,不过有一点无论他百般努力都是无力控制的,那就是——时间。
有些朋友会感到好奇,为什么在临死前,尤因想要让自己的意识保持完全清楚,因为尤因认为如果能达到这一境界,那么就可以拥抱灵魂,那是体内精神的小宇宙。他相信,如果你能感触到神圣的自我,那么此世和来世之间就没有任何的障碍。这不仅需要习得,也需要集中精力,还需要他让生命中所积累的全部都随风而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触动了他,才让他产生了和亲友一一告别的想法。
在自己生命最艰难、最痛苦的日子里,尤因始终致力于保持意识的清醒,他给我们所有目睹到的人树立了榜样。对于我们家庭而言,再一次诠释了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合力克金。如果每天的生活没有任何的压力,人就很容易顺着自己的轨迹随波逐流,人人皆如此。但是,如果你的生活与众不同,过着尤因从五月底到九月份那种短暂却丰富的时光,那么你就会懂得什么叫做敬畏。你也懂得了什么叫做力量、承诺和爱,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懂得了什么叫生活,你学会了怎样谦和地去对待它们。
这是尤因生前能为我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燃烧了自己最后一份光亮,把原本可怖的死变得无比欢愉,给他女儿、妻子、其他家人、朋友和公司都带来了鼓舞。每一步都包含着他的精心构想,饱含着他的坚定信念。他想让我们的人际关系都能够井井有条。自从确诊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放弃了工作,这并非易事,因为他一直爱着自己的公司,爱着自己的那份工作。这一举动背后的源动力说到底依然是爱,这也让公司和员工们都能够更加自在一些。他有了写这本书的念头,为的是探寻如何更好地迎接死亡,为此他经常伏案几小时,在记事簿上记录下自己的心语,尽管他的笔迹是越来越难辨认了。他让人代为将自己的话录入电脑,因为电脑对他而言确实已经是无力操纵了,他又自己花力气去找本书的出版商。他也很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也许无法看到书完稿的那一天,这就意味着我要继续他未竟的事业,这也让我们共同完成人生最后一项合力工程,我们这一辈子相濡以沫,在照护家人、构建家庭以及追求事业上都是齐心合力的。
对于玛瑞安而言,她父亲身上的力量也向她证明:浑浑噩噩地过着每一天其实根本不叫活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与人与己都无益处。尤因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你总能更加努力一点,你总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好一些。她也觉得,这样的精神力量能够让她成为更优秀的一个人、一个母亲,而她也希望将这份精神遗产传给自己的下一代。
对于吉娜而言,不论怎么规劝或是解释,都难以消弥她心头的伤痛,即便是这本记录了她父亲最后、最美好(当然也是和她共处时间最多)的几个月的心灵日记,其实也于事无补。毕竟,父亲已经离他远去了。不过,尤因尽量让不幸并为福祉,尽力去发掘死亡的真义——步入更美好的境界,在他努力付出的背后也写满了鼓励与信心,在我看来,这是她父亲送她最好的礼物。这让我感到欣慰,因为尤因能够这样直面人生,他的亲身骨肉也一样能够做到。
我怎样?从尤因的最后岁月中,我得到了很多宝贵的情感和体悟,不过我还需要时间去反复咀嚼。不仅如此,尤因还给我留下了一份更加宝贵的财富,(还是借用他最喜欢的高尔夫球用语吧),我们在球场上追寻着阳光,而他已经把球帮我放在了球座上,静待我打出好球。
努力追寻,尽力让自己在几个月里保持头脑清醒、目标明确的人并不止他一人,我也一样,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一边默默地给自己的女儿保驾护航。
他已离我远去,我在怀念之中活着。想到能和他一样目标明确、全情投入,不禁感到暖意涌上心头,不仅是在人生最后时刻要如此,而是在他离去后的每一天亦如是。
页:
[1]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5.5.0
© 2001-2006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