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提要﹕本文旨在經由一宏觀的反思,以儒學、新儒學與後新儒學做一對比,並據《存有三態論》為核心,展開有關心性論、本體論、詮釋學、教養論及政治學等向度之綜述。
首先,對後新儒學與儒學道統系譜之關係,做一歷史之釐清。再者,對心性論所涉及之結構﹕「志、意、心、念、識、欲」展開一建構性的詮釋。此詮釋又關連到「存有三態」﹕「存有的根源」、「存有的開顯」與「存有執定」的基本構造。凡此,皆不離「存有的連續觀」﹕「天、人」「物、我」「人、己」通而為一之型態。
落實於詮釋學而說,這裡隱含有五個詮釋的層級:「道」、「意」、「象」、「構」、「言」。進一步,由此申言,人是參贊天地人我萬物所成之「道」的主體,人不能離此天地人間。人之文化教養也就當落實於此真實世間,能暢其欲、通其情、達其理,自可上遂於道。以政治社會面來說,這是「從「血緣性縱貫軸」到「人際性互動軸」之轉化與重建,此自當由原先之「內聖─外王」之結構轉而為「外王─內聖」之結構,這是以「社會正義」為優先的「心性修養」。如此一來,自能解開「道的錯置」,邁向「公民社會」,建立「民主法治」的社會。
關鍵字詞﹕公民社會、外王、内聖、心性、正義、詮釋、道、言、血緣性縱貫軸、人際性互動軸、存有、連續觀
一、「後新儒學」與儒學道統系譜之重新釐清
儒學應該到了一個「新儒學之後」的年代了,關於儒學,我的提法有「傳統儒學」、「新儒學」、「後新儒學」。一般所謂的「傳統儒學」我是把它定位成,從先秦一直到宋明之前,或者說時間更長一點,一直到近代清朝末年民國初年。民國初年之後有一大段新儒學的發展,這些儒學的發展可以往前追溯到宋明理學,之後到牟先生,整個體系有了一個總結。牟先生在一九九四年去世,從一九九四年標幟著從當代新儒學到後新儒學的一個里程碑。
關於儒學的分期,我認為不一定要硬說三期或者四期,儒學應該順著整個歷史的發展,它是一步一步地往下發展,所以我認為應該破除掉儒學血緣上誰是正宗嫡傳的意識。我覺得將儒學正宗嫡傳的意識去除,而回歸到一歷史社會總體的視野來看儒學,就會有很大的不同。就這一點來講,我認為儒學應該關聯到整個天道論,也就是自然哲學,關聯到它的歷史哲學,關聯到它的心性論,關聯著它整個政治社會的哲學。因為儒學是在一個非常豐富的文化土壤下所長出來的,它跟它的經濟的生產方式,跟它整個社會結構的方式、政治組織的結構方式,是有密切關聯的。
我覺得近幾十年來研究儒學的、研究當代新儒學的,有一種錯誤的想法,認為好像儒學就只有強調本心良知天理之學,而整個歷史上其它種種,好像跟本心良知之學並不是那麼密切關聯,所以只要單提本心天理良知之學,就可以從這裏繼續地去開展一些什麼東西,這樣的一個儒學思考裏面,它有幾個缺點:它忽略了更豐富的經學傳統,豐富的史學傳統,也忽略到整個中國經濟史、社會史、政治史、文化史的整體的理解,這一點我是頎頎以為不可的。
先秦是一個宗法封建的年代,而秦漢一直到隋唐乃至於到宋元明清,姑且把它叫做帝皇專制的年代。帝皇專制的年代跟宗法封建是不同的,宗法封建是一統而多元的,而帝皇專制的年代是單元而統一的。近現代的儒學它整個基本上是已經進入到帝皇專制被破解了,它必須進到一個民主,更現代化的年代。在這樣的一個狀態底下,儒學的精神內涵,隨著時代的變遷而做了一些改變,這一點是我們必須要去正視的。
破除了這個所謂的正宗嫡傳意識,它並不意味著儒學沒有所謂的核心論點,我想本心論、天理論,即「心、性、天」通而為一,這論點可以作為儒學核心的論點,但這樣子核心性的論點只是詮釋系統上核心性的論點,它並不意味著以此為正宗。如果要從儒學所面對的不同歷史環境來分別儒學,那麼諸代學問又根據什麼標榜都是儒學?它們的共通點何在?我這麼說,是要說儒學有一個共通的地方,儒學非常重視孝悌人倫。在先秦時候的儒學就已經非常重視孝悌人倫了,秦漢以下也是非常重視孝悌人倫,一直到當代也是重視孝悌人倫,但是先秦時代孝悌人倫思維空間,跟帝皇專制時代的孝悌人倫的思維空間,以及當代的孝悌人倫的思維空間,是不太一樣的。
以儒學的系譜來講,我認為應該好好的還原到儒學本身上去,至少我們應該了解到先秦儒學它後頭所關聯到的意義結構,秦漢以來又是甚麼,當代以來又是什麼。在當代之後,我們應該正視的是,在現代化之後的社會歷史方面不同的發展,儒學不必花那麼多工夫去問如何從傳統開出現代化,而是應該好好去思考,在現代化的發展過程中,面對到什麼樣的一些新的問題,必須好好重新去理解這些前所未有的環境。
二、心性論結構﹕「志、意、心、念、識、欲」之詮釋
孔孟儒學經過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而進入宋明階段,有關人的心靈意識結構問題上,儒學已經發展相當完整,而這個部分是受到了佛教的挑戰。換言之,東漢之後,整個中國人對自己內部心性意識的結構性分析,已經開始逐層深入。大體來說,可以用下列結構作說明:

「心」是就總體來說;「意」是就心靈總體所發的指向;意往上提是「志」,是個定向;意往下墮是「念」,我認為是涉著於對象;而在於涉著於對象上面起一個分別作用,是「識」;而念再往下墮是「欲」,是個貪取、佔有的意思。大體來講,我認為宋明理學家,對整個心靈意識的結構性分析可以用上述的圖加以說明,其所做的工夫在於如何「化念歸意」、「轉意回心」、「致心於虛」。
這裡有幾個不同的作用方式:以程朱學來說,強調從「識」,也就是認知上,即對對象的了別下功夫,程朱認為對於一個對象越清楚地了別,我的心裡也就越為明白。而不管是程朱或是陸王,都預取著最後要志於道(志通於道),「致心於虛」,心的虛極即是通於道。但是,程朱學從「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著手,強調我們對於對象的客觀認知,是必要且優先的,唯有我們對對象所形成的一套知識系統能夠清楚地掌握,才能展開恰當的道德實踐。這裡對知識的認知與道德的實踐,在程朱這裡,隱含了一個辯證性的結構,並關連成一個不可分的整體。換句話說,它(程朱學)的下手處,在於對客觀事物的認知開始,而這個認知就隱含了一個道德實踐的指向。這便是程朱學。
另外,陸王學則是強調在其「心」之本體,「心」中含了一個道德實踐的發展動力,而此道德實踐的動力也就是道德實踐的法則,亦即「心即理」,這樣的一個結構所強調的是——(陽明學)重點是從心的本體出發,將心的本體顯露出來,而引發出道德實踐的動力,並要求著我去把它(道德法則)實踐出來,所以要致良知於事事物物之上。
總結來說,宋明理學是從一個「超越的形式性原則」,發展到一個「內在主體性原則」,而這個內在主體性原則再往前進一步地發展,就發展到一個「純粹意向性的原則」,這也是從朱子學到陽明學再到劉蕺山學的一貫發展。另外,這樣的展開,劉蕺山代表了一個重要的轉換點,一方面是歸顯於密,另一方面是走到整個生活世界上去,譬如(劉蕺山的學生)黃梨洲便主張走到整個生活世界上去(盈天地皆心也,盈天地皆氣也),也繼承了整個宋明理學的進一步發展。
當代新儒學對於整個儒學心性論結構上,太強調於陽明學,而將其視為正宗;而陽明學之為正宗是以主體主義的正宗為正宗,也就是說,陽明學還隱含一個朝向意向性發展的路向,但是這個路向被忽略了。換言之,當代新儒學在牟先生的系統下,太強調「良知作為本體,而良知本體直接上溯道體」,在這個體系下強調良知本身能夠生天生地、神鬼神帝,能夠因此展開一個道德實踐的動力。總而言之,因為它那主體主義跟本質主義的傾向太強了,這一點是我不贊同的。就我的理解而言,我認為應該從劉蕺山到黃梨洲,以及同一年代的王夫之,非常注重的「人存在的歷史性」出發,其與「道德本心」和「天理」的關係,我認為是更為可貴的,這也就是王船山(夫之)所強調的「理氣合一論」。「(陸王的)道德本心論」以及「(程朱的)超越形式原理的天理論」,基本上都是走向了「以心控身」的結構,到了王夫之,才是一個「身心一如」的結構。「身心一如」的結構比較接近最傳統儒學的原始結構,也就是陰陽和合的結構、回到易學的傳統結構。
三、存有三態論﹕「存有的根源」、「存有的開顯」與「存有執定」
牟先生最重要的理論建構是「兩層存有論」,其基本上是藉著《大乘起信論》的「一心開二門」的結構,來關連到康德哲學所開啟的「現象界」與「物自身界」,以強調我們的一心可以開出「執的存有論」跟「無執的存有論」。「執的存有論」指的是現象界的存有論,「無執的存有論」指的是物自身界的存有論。它有什麼樣的限制?第一個,有主體主義的傾向;第二個,太強化了人作為一個無限的神聖者的可能性,甚至是必然性,也就是通過心性修養工夫就可以去說它的實踐必然性,並通過實踐必然性而往上提,提到一個形式意義下的絕對必然性。因此,在這裡就可以看出非常強的獨斷色彩。
然而,兩層存有論也自覺到其本身的限制,所以牟先生非常強調如何從智的直覺往下開,但是,康德學強調的是人只有感觸的直覺,而沒有智的直覺,牟先生卻以為人的一心可以開這二門,中國的儒學乃以智的直覺作為大宗。這麼一來,就使得感觸的直覺這一邊弱了,所以他強調要從智的直覺下開感觸的直覺,從道德的主體性下開知性的主體。他認為道德主體性是每一個人當下就可以朗現的,而朗現的時候,是無所不在,也因此造成了跨越,而導致出缺點,所以必須要由良知的自我坎陷開出知性主體,從原來通而為一的完整性開出對列格局。牟先生這樣的提法是有新意的,但這樣的新意是建立在他的一套詮釋系統下,依康德而言,智的直覺是只有上帝才有可能,牟先生的提法變成把人提到上帝的層次在下返到人間作為菩薩,作為現代化開出的可能。
這樣的理解,我認為這是一套「高狂俊逸」的哲學系統,上提到天,再往下走出人間世界,而我認為這樣的一套詮釋方式是對應當時的時代,對應當時的存在意義危機。其實如果回到中國文化的傳統上,這樣的詮釋系統會受到很大的挑戰的。也就是說,中國文化傳統所強調的並不是以「本心」的概念作為核心性的概念﹔關於理、心、氣三個核心性概念,在我的理解上中國哲學的文化傳統是以「氣」最為優先的,這個「氣」指的是形上、形下通而為一的,強調的是生命性的原理原則。我認為整個儒學應該回到這樣一個以「氣」為核心所開顯出來的“三才”(天、地、人)傳統去說,『人生於天地之間』,是作為人理解這個世界,不管是nature world,或者是human world 這樣的一個起點。人是參贊於天地之間而生起的種種詮釋系統,從這裡去重新理解,其實是「道」造化了這世間,並不是人的本心體現了這個世間。什麼是「道」?是人參贊天地所形成的不可分的總體,就這總體的根源說「道」。因此當我們說「道」的時候,是天地萬物以及人通而為一的,不過人跟萬有所不同的是人具有靈性,具有參贊的能力,就人具有參贊的能力,這時候才具有存有的開顯,道的開顯的問題。
氣是「對比於心物兩端而成的辯證性概念」,非一物質性的概念,它既是心又是物,既非心又非物,用唐先生的話就是「流行的存在,存在的流行」,它重視存在的歷史性,是一真情實感,是萬有一切跟人的互動。用馬丁‧布伯的話,它是「我與你」( I and Thou)那當下所顯露的,作為一總體性根源的時候,它是寂然不動的,即寂即感,感而遂通的,就其「寂然不動」我們說它是「道」,是「存有的根源」。而就其「感而遂通」,我們說它是「存有的開顯」,而存有的開顯必須走向整個知識系統的建立,這時候我說它是「存有的執定」,存有的執定是一對象化的活動,用王弼的話即「名以定形」,也就是說用話語的給出,使得對象化的對象成為一被決定的定象。以「氣」為核心概念,是朝這個角度去理解整個中國哲學的傳統,我以為這是更為適當的。
「存有三態論」即存有的根源、存有的開顯、存有的執定。也可以說:從境識俱泯到境識俱起,從境識俱起而未分,到境識俱起而兩分,境識俱起而兩分的時候,就是以識執境。即從「存有的根源」到「存有的彰顯」,存有的根源是「寂然不動」,而存有的彰顯是「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或者是「感而遂通」,到存有的執定是「曲成萬物而不遺」。這是一個經由縱貫的創生到橫面的執定的發展過程。我以為「存有三態論」的結構是從牟先生的兩層存有論回到熊先生体用哲學的脈絡,進而再一步,回到王夫之哲學的脈絡。這是由《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再回到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並調適而上遂於道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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