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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儒道传承

作者:佚名    论文来源:在职教育交流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提要:儒道是指孔子所悟、所传之道,是儒学的灵魂。孔子教育是传道解惑,所以实证悟解才是第一义,而一切哲理言说都是第二义。这个“道”,表现在言上,就是学问思想的出处;表现在行上,就是人们所说的儒者的人格担当。

现时的主流学者,认为儒学即包括了儒道在内,是一种学问或哲学,更据此作出“所当然、所应然”的划分,认为儒学的核心在“所当然”部分,也即是五经所载的伦理道德方面的主张。根据这种表述,“已发的道德行为活动,已见的学术文本、言语,已实行的方法,是可感知的;未发的道德意识,未发表的学术思想,未实行的方法,是非经验的。”虽然学者们也提到“如何追究已发、已见、已行背后的根源而获得道”,但是这种追究其实只是哲学上的考证、推敲和思辨。*

按照这个理路,儒学传续的重点在训诂和诠释“已发的道德行为活动,已见的学术文本、言语”;“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儒学研究,更是把康德为代表的西方哲学拿过来,作为现代诠释的主要语言,甚至赋予现代儒学的意义了。

本文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讨论儒道传承的问题


一.儒道

儒道是指孔子所悟、所传之道,是儒学的灵魂。所有一切“已发的道德行为活动,已见的学术文本、言语,已实行的方法”,都是这个“道”的衍化和表现。离开“道”,这些文本言语方法,就成了没有生命的躯壳。

我认为儒道的含义,广义的说是孔子所悟的宇宙世界社会人生的真谛,狭义的说是孔子所传的做人的道理。孔子是根据自己的体悟来指示学人达到圣贤境界的方向途径。古人论道,自己悟得十分,才肯向人道得一分。在这里,实证悟解才是第一义,而一切哲理言说都是第二义,古人比喻为“以手指月”。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雍也》)孔子在讲授五经的过程中以“述而不作”的方式融入了自己的体悟和见解。但求道既是为己之学,孔子其实从来没有试图在五经中系统地阐述自己所悟之道,像现代学者们臆测的那样动辄“建构儒学理论体系”。古代圣贤施教,都是因病给药、因材施教、因境施教。譬如《论语》集孔子同学生们相处的语录而成书,其中与子贡、子张、樊迟等人的对话即是证明。学生中没有人达到能够领悟的水平,所以孔子也就没有机缘说,没有完全体现在文字记录里面是必然的结果。难怪孔子的学生叹道:“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子罕》)如果把五经的文字当作孔子所说“道德仁”的全部内容,那就成了胶柱鼓瑟、买椟还珠。

为什麽要这样说?《论语》载孔子曰:“莫我知也夫!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圣人的一言一行如同四时行百物生,都是从心上自然流出。好比太阳放光,从来不会先去想一想“我要不要放光”。如果凡事还需要想一想,需要推敲哲学逻辑或道德义理,那早已不是了。从这里正可以体味“我欲仁、斯仁至矣。” (《论语。述而》)“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 (《中庸》)宋儒讲到“形上形下”、“已发未发”,已经隔了一层。《中庸》一书传孔子心法,则曰“诚者天之道也。”

这个诚的境界,超越一切文字言说。如果勉强用现代语言来指认,这就是人们摆脱私心和我执时对万事万物的观察、判断和应对,是经由证悟而得到的主心骨。从前禅宗的临济祖师有三玄三要,其中说:“看取棚头弄傀儡,抽牵全籍里头人。”就是看穿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私心我执牵着走,不得自由。经由儒道的证悟,可以使我们了解并回归到一尘不染、人天不二的心灵境界,止于至诚至善之地。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孟子。尽心章句上》)朱子在这一条下面注解说,“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朱子认为心与天是两个物体,心主人,天主理,因而把心与天分作两节,把尽心的前提归结于穷外在之天理。虽然穷极思辨,但是大有问题。

学人体证悟入,就会明白确切地了解,原来此心与天是一而不是二,不需要走弯路去另外寻觅一个天理。(这个道理,思辨学者或许能说而不能真知,能说而不能得实际受用。)所以“尽乎心量”,只是一个去其私蔽,复归其清静本体。好比云破月出、图穷匕见。私念不生真心现前时,清静虚寂,无内外、无大小、无远近、无终始;就能认得我们的这个自性,“不见而章、不动而变”。然后真理不假文字言说、直觉地直接地从我们的喜怒哀乐上,如恶恶臭、好好色那样自然地本色地呈现出来,主持我们对万事万物的观察、判断和应对。这才是知天理。可见先圣所教,原是一个做人的道理;先要懂得做人的道理,才能知天理。所以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中庸》)王阳明举“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传习录上》),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生动而形象化的说明。

我们由此可以理解,《中庸》里面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也都是说的这一件事。你若认得它时,天命即是性,性即是道。政治、道德、科学、技术,夫妇子女,乃至穿衣吃饭,都可见是这个道的显用。秉持真诚无私之心,胸怀坦荡,随处所作所为就是君子儒的“直道而行”。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 (《孟子。尽心章句上》)正可以与此相互印证。

这个诚的境界,是一切道德学问的基石。《中庸》记载孔子的话说:“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研究儒家道德伦理的文献浩如烟海,而孔子却指出,无论是关于万事万物的知识(智)、修身治国的智慧品德(仁)、还是对于生命价值的坚持(勇),学人悟入诚的境界,就抓住了一条掌握天下最高道德的主线,就找到了主心骨。然后应用到我们的生活和学术里面,更可以验证“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了知一切内外、大小、远近、终始之别,不惑于爱恨、善恶、生死、气质之辨,乃至于指导今天的日用伦理、学术研究、社会与科学发展

《传习录》中有这样一个例子: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昼夜之道。曰:“知昼则知夜。”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古今学者根据“不知生焉知死”这句话论断孔子的世界观,争论不休。其实孔子所悟固然超乎生死,而阳明在一千多年以后上承“不知生焉知死”之义,都不是靠文字上得来。

孟子曾论及道德的三个层次,对我们今天追求道德学问颇有启迪。“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嗅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孟子。尽心章句下》)

这里的第一个层次:口眼耳鼻身代表本能的物质的欲望,若是这五欲(还可加上金钱名位)做了人的主宰,品行便与禽兽没有根本的区别。第二个层次: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由于仁义礼智和天道的规范,使物欲得到制约,因而有所为、有所不为,升华为君子人。在这里,命与性相对,是外在于我的。仁义礼智和天道作为对人的道德约束,学人对仁义礼智和天道的求索和敬畏,这些都是于文字言说上求学问的境界。第三个层次: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程子注解说:“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也。”所以这个性,是指我人悟入孔子之道而发明的自性。虽然外表上还是原来的那个眼耳鼻舌身,内里却发生了本质的变化。真诚无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更有什麽仁义礼智和天道!

这个诚的境界,孟子主张学人深入体悟,才能“自得之”。孟子把它比作大海的无尽源头,“苟为无本,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孟子。离娄章句下》)学人或直下悟入,仰观其大既是天理,暗室扪心也是人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本自具足,毫无亏欠。这是“自诚明”。或如唐诗名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亲亲尊贤、恻隐不忍的天然情感,就是人人可见、人人可行的诚之端倪。从此深自悟入,是“自明诚”。所以孟子说“反身而诚”,阳明谓“简易广大”。虽然时代变化,虽然个人的机缘和条件不同,“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中庸》)

真能悟入而贯通,就能了解儒道的价值原是普遍的绝对的,不曾变也未曾移,而它的一些具体的主张、论说、和形式则是与时俱进、变通无碍的。用这个观点看古今儒学,学人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时势环境下努力寻求的本是同一个道,虽然论说纷呈,政见歧出,甚至有尖锐对立的学术论争,如同千江流水千江月,但月亮本身没有新旧变异。古人对此有个比喻,说好像是身处黑漆桶里,一朝“打落桶底”、豁然开朗。表现在言上,就是学问思想的出处;表现在行上,就是人们所说的儒者的人格担当。现今很多人批评儒学不能实践,这个病根就在于缺少实证的体悟,身在黑漆桶中还不能自知。而现代哲学家们认定它是“非经验的”,其原因正如阳明先生在四百年前就指出的:“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传习录上》)

打一个比方。我们走在大街上,看这个人气质高贵、那个人形象猥琐。有一天忽然大家在洗澡堂里面遇到,裎裸相对,却不觉得有什麽差别。这时回想在大街上的情景,才醒悟原来我们一向都在以衣冠取人。《论语》记载,孔子在回答弟子的提问时往往给出若干不同的答案。对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对仲弓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司马牛说“仁者其言也韧。”对樊迟说“爱人”,又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对鲁哀公的提问,则说:“仁者人也。”再三再四地解说,弟子们仍不得要领,孔子只好对他们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论语。述而》)大道就在眼前放光,是你们不认得啊。

常听到有人说,孔孟离我们的时代太远了,所以要用西方哲学重新诠释,甚至“重构”,才是现代化。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借用禅宗的一则公案:学人问佛法,马祖大师指着墙上挂的掸子说“即此用、离此用”。即此用,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个掸子;离此用,是借这个掸子所显现的无尽佛法。世人只见掸子,未见真法。把古书翻得烂熟,只是搬弄掸子。拿西方哲学来说事,也只是搬弄掸子。又恰似赶着自己的影子捉鬼,终不可得。

我们高张儒道,其实并不否认“学”和经典的重要意义。因为孔子之道,不在四书五经,也不离四书五经。孔子说:“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自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可见对“学”的重视。这里有个区别:如果只是以获取知识为目标,方法学术便是做学问的内容了;而如果要寻个立身立命之处,就不是言语文字方法学术等等所能及。《中庸》讲:“修道之谓教”,佛家讲“一切法如影、一切法如响”。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不把学术言语方法看作唯一的学问,而是如同圣人的演示、身影、脚印、和回音余响,那正是可以启发我们、指引我们入道的门径。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孟子。告子章句上》)学习孔子之道,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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