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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刘鉴泉先生的《〈大学〉、〈孝经〉贯义》——兼评刘清平先生“儒学的深度悖论”说

作者:佚名    论文来源:在职教育交流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内容提要:本文整理并发挥了五·四时期思想家刘鉴泉回应“杂流之毁儒,盖自孔子时已然”所引发出来的一些思想。本文认为,由于学术传承的特殊性,孔子、孟子的思想只是先秦儒学的一部分,一直到了《孝经》、《大学》、《礼运》、《中庸》出来之后,先秦儒家的理论才最终显发出来。由“亲亲伦理”转化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原因在于“合外内之道”而“以性贯之”。因此,先秦儒家“仁学”的根基是形上与形下兼备的“诚”。刘清平先生之“儒学的深度悖论”,是他脱离了先秦儒学的话语背景,对先秦儒家哲学的内在精神和发展过程缺乏了解导致的。

关键词:刘鉴泉;《大学》;《中庸》;毁儒;诚

西蜀天才思想家刘鉴泉先生(1896-1932)在其《推十书·左书》[①] 卷一(上),首先依次推出了《〈儒行〉本义》(1920)、《〈大学〉、〈孝经〉贯义》(1920-1928)、《〈中庸〉述义》(1920)、《〈孟子·离娄篇上〉十三章综义》(1920)、《〈礼运〉隐义》(1922)五篇文章,其文交互相通,较为全面地表达了他“明儒之真以释毁而存道”的初衷。其中,特别是《〈大学〉、〈孝经〉贯义》一文,立足经典文本,以校雠的手法贯通孔子、曾子、子思子和孟子,精义互见,如珠走盘,实在难能可贵。 

一、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刘鉴泉先生云:“杂流之毁儒,盖自孔子时已然。”[②]“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论语》二十篇乃弟子所记,多问答之词,非自为书以明其道术,零条碎义,统系不显。” [③] 换言之,由于在《论语》中,孔子的“微言”,仅仅是以警句式、格言式、无头无尾,没有条惯性、整合性,在很多情况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致使各种异端思想歧出。[④] 这就导致了一些“粗儒”[⑤] 的“暗毁”。[⑥] 正是在这种“粗儒”“暗毁”的局面下,才逐步产生了曾子、子思子、孟子等层出不穷的大儒。

中国的近现代,各种反对儒学“数千年来,三纲五常之惨祸烈毒”(谭嗣同语)的思想一浪高过一浪地席卷中华大地,从谭嗣同的《仁学》到鲁迅的《狂人日记》,可谓抽筋剥皮、体无完肤。更有刘鉴泉先生的老乡,被胡适推崇为“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 [⑦] ——吴又陵(吴虞)先生(1872-1949),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吃人与礼教》、《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的根据论》、《礼教》等一系列文章,说中国儒家的“孝道”,只是“教一般人恭恭顺顺的,听他们一干在上的人愚弄,不要犯上作乱,把中国弄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大工厂”。[⑧] 面对当时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刘鉴泉先生显得十分冷静。因为在救亡压倒一切的思潮中,人们过激的言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先秦儒学一方面在它内部有一个完善、整合的过程,另一方面,先秦时期的儒学与初汉以后的儒学有很大的区别。在数千年专制统治的中国,以布衣孔子为首的先秦儒家本身也是受害者。[⑨] 刘鉴泉先生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即便是在“东风压倒西风”一边倒的艰难时势中,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趋之若鹜、人云亦云地走向几十年后公认的肤浅、偏激与躁动,而是潜下心来,认真地研究了先秦时期儒家哲学的内部理据。这不论是对中国文化本身的发展,还是对五四运动不断向前推进的历史意义来讲,都是十分必要的。

鉴泉先生云:“《大学》、《孝经》之为儒门大义所在则如何?曰,据《论语》以观孔子之道术,人皆知其归于仁与礼,礼用于众务,而仁本于一心。执器数以尽礼,举人偶以释仁者,粗儒之言固不足辩,然仁礼之何以为道术、纲纪,为仁复礼之功诣如何?则徒观《论语》,未易明也。自《大学》出而条理次第始昭焉。”[⑩] 由于行文的特殊性,《论语》中所反映的孔子之“仁”与“礼”,“忠”与“恕”的“一以贯之”之道,到底如何落实到人的精神世界与现实生活的“为仁复礼”之中去,诚如上言,零条碎义,统系不显,语焉不详,这才是《大学》、《孝经》之所以出现的原因。但是,与昔人谓《大学》之要为三纲领八条目不同,刘鉴泉先生认为,《大学》的宗旨“在修身为本”。在论述的方法上,鉴泉先生将《大戴礼记·曾子》十篇与《大学》、《孝经》,通过校雠学的梳理手法,批驳了历来关于《曾子》十篇的种种误解,认为《曾子》十篇是曾子之言而门人记之,应当属于曾子的思想,与《孝经》、《大学》有内在的相通性,然后详细论证了曾子与子思子以及孟子的关系,同时也论证了《大学》与《孝经》的关系,并且将它们全部整合在一起,从而深化了《大学》的思想,明确了儒家的统系:“身何以当修?修身以何为鹄的邪?曾子则述孝之义以定之。曰:身者,天地父母之身。修身所以事天地父母。能事天地父母为孝,是即人生之鹄的。此鹄立而修身之义实八目皆摄焉。格、致、诚、正、修,乃孝之工,齐、治、平,亦不过充孝之量耳。故《大学》曰:‘自天子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而《孝经》则曰:‘自天子至庶人,皆以孝为本’。”[11] 循着这样的理路,鉴泉先生对孔子、曾子、子思子、孟子的统系,有一段很好的表述:   

孔子曰为仁,其言浑浑尔。曾子贯意心以至天下,故以明明德统之。子思对性、道、教之歧说而辨定之,则援天以言性。又直指其性质曰:中和。盖渐趋于明矣。然各因其义而名,名多而滋惑。且明德,天性。何以贯于天下、国家,尚待一简直之言以举之,故孟子更以“善”字注性。推“善”以贯乡国天下,而纳众义焉。盖自《大学》、《孝经》出,而自身至天下纵之条理明。自《中庸》出,而自天至人横之界域明。自孟子则直指其要曰:“性善”。于是,乃可一言以蔽之曰:人至天、身至天下,一性而已。孔子时异说少,道著于事,无行不与,‘予欲无言’,故其言浑而散。曾子时微言绝矣,传浑、散之言者,将失其本末,故当整括言之,以立其宗。子思时异说渐多,似是而非者,皆足以相混,故当周备言之以正其域。孟子时异说愈盛,不独正域而已,且将攻敌者以自明,是当简要言之,以别白其旨。此圣人之同而异,异而同也。时也,义也。[12] 

认真研读这段文章,我们发现其中蕴含着深厚的思想,本文在下文将予以梳理。现在,首先要提请大家注意的是,先秦儒家一方面面临着完善自己理论的内在压力,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不断地在修补、完善自己的理论体系,另一方面先秦儒家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在逆境中发展、在艰难中成长、在诋毁中得以永生的。正是在这种艰难时势之中,儒家哲学得到了不断的发展、壮大和提升。

鉴泉先生在《〈儒行〉本义》一文中,还深刻地分析了历代“毁儒”的原因:“儒之道归于仁,而仁之不可及者,人之所不见。此毁者之所以众也。彼杂流者,盖有以温良敬慎媚世者矣,有以宽裕孙(逊)接礼节自矜其合众者矣,甚至有以言谈歌乐分散为长者矣。孔子盖若预知苏、张之尚谈、墨子之兼爱、游侠之好施矣,此数者儒皆有之。悉在仁之中,然而儒者犹不敢言仁,此天下所以不知儒而以为无能也。众人之见小,而儒之道大,反若无所见,虽欲为之,悉数岂能终其物哉?苟不知其所以为言,则言仁之效而及于言谈歌乐,其言不已猥杂乎?彼诸儒者又何不议之邪?……”[13] 《孟子·尽心上》中关于儒家之“道”也是有深刻性的表述的: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孟子·尽心上》) 

很明显,孟子在这里并没有仅仅“把血亲情理视为儒家思潮的基本精神,不仅赋予它以本原根据的意义、而且赋予它以至高无上的地位。”[14] 这里面肯定还有更加深刻的内涵。刘清平先生是学美学出身的,《礼记·乐记》中,就有一段内在超越的话,想必刘先生并不是十分陌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乐化篇》) 

何以通过礼乐的修、习,能够油然而“生”“易、直、子、谅”?“易直子谅之心”何以“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此时此刻的“心”,还是“血亲伦理”之心吗?既然不是,请问刘清平先生,这里指的是什么?“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又是指的什么?难道也是指的“血亲伦理”吗?显然不是。先秦儒家明显是要追求一种更加博厚、高明、悠久的精神境界。既然事实上并非“血亲伦理”这几个字能够概括,那问题就不是刘清平先生所说得那么简单了。

张岱年先生说:“所谓‘唯天为大’,不能理解为唯有上帝最伟大,而是说天是最广大的,这所谓天乃指广大的苍苍之天。孔子这句话,可能是晚年讲的。孔子关于天的思想可能有一个转变。” [15] 孔子的思想本身是发展的,先秦儒学也是发展的,长沙马王堆帛书文献的出土,确凿地证明孔子晚年诚如司马迁《史记》所言,“韦编三绝”,长时间研究过《易经》,整个《易传》虽然不可能完全出自孔子之手,但是,孔子是中国《易》学传统的鼻祖,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郭店楚简的出土,进一步证明了思孟学派的存在,其中帛书与简书《五行》,相互发明,展示了先秦儒家在思想上的重大发展。

刘鉴泉先生本人就正是置身于一个“打倒孔家店”的时代,各种诋毁儒学、作践儒学的运动可谓层出不穷,但是鉴泉先生地处西蜀,静观其变而深思熟虑,潜心著述,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就撰写各种文史著作二百三十一部四百七十五卷,成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的文化传人和学界楷模。不过,在鉴泉先生去世后的70多年里,儒学的命运更加蹇促、困窘,孟子所谓“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孟子·公孙丑上》)。由于各种别有用心的人要达到他们个人的目的,更由于绝大多数人想当然,而人云亦云,随大流而为人利用,也由于欧风美雨的来势凶猛,引起了人们在思想上的混乱,还由于中国文化内在的机体里面确实存在着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儒学替人受过的局面就在所难免,人们把对中国专制主义数千年的仇和恨,化作血泪交加的脏水一股脑全部泼向了儒学。于是,儒学至少在中国,近百年来几乎成了过街的老鼠,到了连三尺小童都要喊打的地步。然而,儒学果真是某些人所妖魔化的那副嘴脸吗?

鉴泉先生的文章高屋建瓴,深明学术统系,在统系之中挖掘文本的思想深意。这是上承宋代理学,私淑章实斋,反对乾嘉经生之支离考据的结果。欲论《大学》,先论“有宋诸子乃表章《大学》、《中庸》,以寻孔、曾、思、孟相传之绪,始有本末可观。勿论宋诸子之学是否即孔孟之全,由其道能否即幾于孔孟之诣,要其明儒道之统系以别于诸子,功亦大矣!岂彼经生之夸谈文士之考据,所得而相拟哉”?[16] 在“子思、孟子之同道”的基础上,首证曾子的著述与思孟思想的关系,并指出:“欲知曾子之明儒统,其必由《大学》、《孝经》乎?明乎《大学》、《孝经》,而孔曾思孟之传乃显。”[17] 首先要厘清学术上的统系,梳理学术发展的脉络,才有可能真正阐发出经典中根源性、条惯性的思想,这正是鉴泉先生的学术风格和特点。

正是在这样的统系之中,鉴泉先生以为:“在《记》中即使《大学》非《曾子》之一篇,要为曾子之言而门人述之,无足疑也。《孝经》者,盖亦诸记,或《曾子》之一篇,曾子门人记孔授曾之语也。遭秦焚籍,离而别传,未收入《记》百三十一篇之中。汉时所传《曾子》十八篇中,或亦无之。古书篇多散失,无足怪也,即有之而单行,亦无足怪也。如《中庸》,《三朝记》、《七略》亦著其别行本。古书本篇篇皆可单行也。《孝经》之别出,要是偶然。汉初儒者抱残守缺,尊重其所传,加以其义本宏大,故独名一家。又虑上之不重也,乃羼纬书,称孔子自言‘行在《孝经》’,遂与《春秋》并尊。实则非果孔子自撰也。其名‘经’者,《七略》谓‘取天地之经’之义是也。”[18] 鉴泉先生注重的是经典的义理,而没有象乾嘉经生那样完全囿于“经”、“记”、“传”的教条,来给《大学》、《孝经》定位。毫无疑问,这是非常有见地的做法。鉴泉先生的意思是,称《孝经》为“经”,“要是偶然”,是汉初儒者“抱残守缺”的结果;《大学》出于《记》。虽为“记”,但其思想的价值绝不能因为它的体裁而有所贬低:“夫《大学》、《孝经》,儒门大义所在也,皆当贵重也,而其体皆‘记’也,皆门人所记也。体自体,义自义。义,不因门人所记而轻,体不因大义所在而尊。向使《大学》亦如《孝经》之别行,当亦立博士而尊重。”[19] 鉴泉先生的话表面上是在表章宋儒功不可没,实际上是在批评乾嘉经生“佞汉恶宋”的浅见。

“佞汉恶宋”的最严重之处就在于割裂古典学术,使本来零条碎义的古代资源再一次被肢解。这正是刘清平先生所没有意识到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亦即,刘清平先生没有任何先秦儒学的统系原则,没有发展的眼光,完全没有想到,《论语》、《孟子》只是先秦原始儒学的一部分。不仅如此,刘清平先生以进化论的眼光,误以为在精神的世界里现代人比先秦时期的人理所当然的要“高”。对先秦儒家的精神内涵完全没有起码的认识,过于肤浅、浮躁,没有起码的深度,以现代人的眼光想象先秦儒家的精神生活,动辄以“贪污”、“腐败”,“徇情枉法”的字眼来概括之,实在是有伤大雅,有辱斯文。把现代人的投机取巧、阳奉阴违、自私自利等等时代性的病症,强加在先秦儒家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历史的眼光。陈寅恪先生对学术上的这种表现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论述,不知刘清平先生是否看到过,现笔者转抄于此,以备刘清平先生一览: 

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其对于古人之学说,应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笔。盖古人著书立说,皆有所为而发;故其所处之环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则其学说不易评论。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其时代之真相,极难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否则数千年前之陈言旧说,与今日之情势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但此种同情之态度,最易流于穿凿傅会之恶习;因今日所得见之古代材料,或散佚而仅存,或晦涩而难解,非经过解释及排比之程序,绝无哲学史之可言。然若加以联贯综合之搜集,及统系条理之整理,则著者有意无意之间,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所居处之环境,所熏染之学说,以推测解释古人之意志。由此之故,今日之谈中国古代哲学者,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所著之中国哲学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学史者也。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20] 

刘鉴泉先生指出:《论语》一书,“出于诸子未兴时。其时尚无著书之事。记言之书亦无详直之体。其书乃门人随所言而记之,零条短章,言多浑而未指实,故散漫而难得其系统。昔陆子静言‘《论语》多是无头柄底说话’。”[21] 因此,关于“仁”的界定,《论语》始终只是相机而发,因人而异,零条碎义,并无系统的表述。曾子“以明明德统之”,在《大学》中一方面强调“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是现实践履的层面;另一方面“明明德”者还有超越的维度,这就是《孝经》“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应感章》),与天地相感通的精神状态。但是,子思子以为,仅仅基于孝悌之上的“明明德”并不足以界定孔子“仁”的内涵,其超越性和普世性的精神还不够通透,于是,“作《中庸》以定之曰:‘明德者,性也。’性本于天命,道本于率性。人皆有性,故皆当修道,此其据也。修道者,致中和而至于通乎上天之载,则其诣也。”[22] 在鉴泉先生看来,这就在《孝经》的基础上,提拔了一大步。

刘鉴泉先生云:“吾谓《记》莫精于《礼运》。与是书(指《孝经》)及《中庸》,鼎立而三。天人合一之微言于是焉在。其文交互相通。今取以为证,旁引《曾子》十篇,下取《孟子》,撮述大略,或更简明于学者,述诵尤便也。《中庸》大义曰:率性之谓道。费而隐。不达人,反求诸身,自伦常通于鬼神,谓之大孝,达于政事。《礼运》之大义曰:礼承天之道,治人之情。证必本于天地、祖庙,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是谓大顺。《孝经》之首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即《礼运》之大顺也。何以能顺?率性之道也。……”[23] 鉴泉先生的宏论不便长引。结合《孝经》、《礼运》、《中庸》三书的文本实际,笔者根据鉴泉先生“鼎立而三”的思路,结合自己的学术体验,从以下三个方面梳理这一重要的思想:第一,《孝经》的文眼是:“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开宗明义章》)在鉴泉先生“鼎立而三”理论构架中,《孝经》是“始于事亲”,《礼运》是“中于事君”,《中庸》是“终于立身”。但是,它们都依托于天:《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这与《系辞传》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之“协于天地之性”是相通的。《礼运》云:“政必本于天。”《中庸》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由此可见,这是一个依托于“天”,“慎思追远,民德归厚”(《论语·学而》)的提升理路:“反本复始”(《礼记·祭义》)、“反善复始”(郭店楚简《性自命出》)、“报本反始”(《礼记·郊特牲》)。《孝经》云“父子之道,天性也。”(《圣治章》)但是,子思子却将“天”界定为“诚”,也就是《易传·彖传》“纯粹精也”的乾德精神。它的意思是在说,父子之道的精神在“诚”,它的话语背景是“於穆不已”、博厚、高明、悠久的“天”。这当然是一种宗教性的超越。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曾经指出:“无宗教之国家,即无精神文明;今吾华已无宗教,宜恢复皇古之‘天教’”,“重建‘天教’。”[24] 所以,这是先秦儒家的精华所在。第二,《孝经》、《礼运》、《中庸》虽然理论的面向不同,但是,它们都是立足于矫正人之性情的视点,百川归海,“天地之性人为贵”(《孝经·圣治章》),矫正的目的,就是要提高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境界,使人真正从动物界分离出来。《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诗经·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此之谓也。这与《礼运》“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表述具有相同的理论指向。第三,自从郭店楚简出土以来,关于《性自命出》中的“情”的内涵已经有了很多的讨论,由此而引发了人们对《论语》之“忠信”、《易传》之“孚、无妄”、《中庸》之“诚”等先秦儒家文献中相关概念的深入思考。从《孝经》、《礼运》、《中庸》“鼎足而三”的层面上来讲,结合先秦时期相关的文献,笔者以为,“孝”只是章实斋“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 [25] 的“事”,为形而下之“器”;由此而养成的天人合一的“诚悫、敦笃”,是对《易传·系辞传》“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之“静、专、直”(也就是孟子的仁、义、礼、智“四端”、《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的“静”)的回归,因此,为形而上之“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郭店楚简《语丛·一》第36简)的《易传》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易·乾卦·文言》)这正是元亨利贞,贞下启元,原始反终,天人合一的含弘境界。这一切,确实不是一个“血亲团体特征”能够了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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