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常從王媼、武負貰酒,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唐朝張守節著,《史記正義》曰:
《合誠圖》云:「赤帝體為朱鳥,其表龍顏,多黑子」
張守節按曰:
左,陽也。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數也。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歲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並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應火德七十二日之徵也。[7]
這是說劉邦長大之後,相貌非凡,所謂「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不但身上常常出現龍的異象,而且左股七十二黑子是因為劉邦是「赤帝體為朱鳥」,「應火德七十二日之徵也」。
﹝3﹞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屍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8]
劉邦酒醉殺了一條大白蛇,神秘的事情發生了,一個老婦人哭泣的指出她的兒子是白帝子,被赤帝子所殺,然後突然間不見了。劉邦聽到之後「乃心獨喜,自負」,隨從們對劉邦更加敬畏。
(4)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游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楊山澤巖石之間。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劉邦只是一介平民,乃籍籍無名的老百姓,最多是一個亭長,當秦始皇說「東南有天子氣」,要前往鎮壓時,他就對號入座,以為秦始皇就是要來鎮壓他這位未來的天子,趕快躲到山澤巖石之間。但是不管躲到那裡,天空都會有雲氣繚繞,這是劉邦的夫人──呂后說的,劉邦聽了之後更是沾沾自喜。聽到這個神話的群眾就想要歸附劉邦,而且人數越來越多。
(5)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9]
劉邦第一次起義時,沛縣眾多反秦抗暴的官員和父老,也是因為劉邦有許多珍怪異聞,而且通過卜筮──這個傳統上和天地鬼神溝通的模式,而推舉劉邦為沛公。在周秦封建制度之下,一個老百姓自封為「公」,參加逐鹿中原的行列,可以算是時代的新潮流了,是最前衛的行動。當然,陳勝、吳廣才是第一個開路先鋒。然而,當先鋒陣亡之後,劉邦自然成了造時勢的英雄。而且,這是一個有「諸珍怪,當貴」的英雄。
﹝6﹞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金罷之。[10]
當上皇帝之後的劉邦,對自己的天命深信不疑,甚至到了頑固迷信的境地。連受到流矢所傷,病到非常嚴重的地步,竟然不相信良醫的診斷,反而師心自用,認為自己有天命,就算扁鵲再世,他也不信。
以上所言都是劉邦的自信心,確信自己有天命在身。這種信心到了晚年,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病甚,也不用看醫生。「天命」讓他「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天命」也可以把他的箭傷治好。一個信心滿滿,自認為有天命的人,面對如何統治天下的問題,如何才不會失去政權的問題,劉邦有了很大的自我否定,有一個很大的自我修正。
﹙二﹚解決如何統治天下的問題
劉邦本人雖然受過教育[11],但是對儒者並不欣賞,甚至有某種程度的厭惡。例如《史記‧酈生列傳》的記載:
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12]
劉邦喜好用武力打天下,厭惡儒者的態度,因陸賈的啟迪而有所改變,根據《史記》記載如下: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迺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
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13]
陸賈在《新語》中說:
自人君至於庶人,未有不法聖道而能賢者也。《易》曰「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闐其無人」無人者非無人也,言無聖賢以治之也。故仁人在位而仁人來,義士在朝而義士至。是以墨子之門多勇士,仲尼之門多道德。文王之朝多賢良,秦王之庭多不詳。故善者必有所主而至,惡者必有所因而來。夫善惡不空作,禍福不濫生唯心之所向,志之所行而已。[14]
這是陸賈基於儒家思想所提出來的主張,他想以此意識型態來統一當時的政教,鞏固大一統的帝國。[15]陸賈的教誨對粗魯豪邁的劉邦想必然產生一些影饗,例如:
《漢書‧高紀下》十一年二月〈求賢詔〉,劉邦說: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16]
這是劉邦要廣求人才的詔書。又根據《古文苑》第十所記載,劉邦對自己有所反省,他說:
吾遭亂世,當秦禁學,自喜謂讀書無益。自踐祚以來,時方省書,乃使人知作者之益,追思昔所行,多不是。[17]
據《漢書•高紀下》十二年,劉邦親自祭祀孔子:
十一月,行自淮南,過魯,以太宰祀孔子。
這是中國歷史上,帝王親自祭拜孔子的一個濫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