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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儒家运命论思想的核心概念

作者:佚名    论文来源:在职教育交流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现存简15支,存字287,有1字合文。简两端修削成梯形,简长26.4厘米,2道编线。 就简长内容看,《穷达以时》当属“传”的性质,《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黄人二先生指出《穷达以时》是《论语》此段的“传”,有一定道理[1]。孔子困于陈蔡,引据历史论述了自己的运命论思想,《穷达以时》较《卫灵公》更详细地记载了孔子困于陈蔡时对子路等的谈话,并且进行了理论的概括。

《穷达以时》所记,当有较确实的历史事实依据;关于其基本内容的记述,大略相同地被编入多种早期儒家文献中(有历史新引据被补入)。郭店楚简《穷达以时》整理者指出:“其内容与《荀子·宥坐》、《孔子家语·在厄》、《韩诗外传》卷7、《说苑·杂言》所载孔子困于陈蔡之间时答子路的一段话类似,与后二书所载尤为相近。”[2]此外,《吕氏春秋·慎人》、《风俗通义·穷通》等也编入了基本相同的内容。

魏明帝时李康著有《运命论》[3],性质不同于汉前各种汇编的文献,但却是系统论述儒家运命论思想的专门研究著作;不仅如此,《运命论》采取的具体论述方式和基本内容也完全扣合于《穷达以时》。《运命论》对一些基本概念的阐释较《穷达以时》本文更为详细清晰,有助于我们更好地把握孔子本人和《穷达以时》的运命论思想。

作为儒家重要的思想文献,《穷达以时》在孔子思想的基础上更明确地概括出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穷达以时,德行一也”,“穷达以时,幽明不再,故君子勇于反己”等命题,其中的核心概念“时”,其实是儒家思想从天命论折入人性论的关键,在思想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今试以上述文献为基础对此概念及相关问题进行讨论。 

《穷达以时》:“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分析整篇《穷达以时》思想,可以知道这里的“天人之分”,并不是《荀子》强调的“天人相分”。《穷达以时》的“分”不是“分别”之意,而是指天人各有其所承当的职分。《礼记·礼运》郑玄注:“分犹职也。”郭店楚简《语丛一》:“知天所为,知人所为,然后知道,知道然后知命。”“天所为”、“人所为”就是其职分,也就是天人之分。《鶡冠子·兵政》:“天不能使人,人不能使天,因物之然,而穷达存焉。”“天不能使人,人不能使天”也是强调这种职分。《穷达以时》中的“天”既不是主宰之天,也不是自然之天,而是运命之天,《穷达以时》是儒家运命论思想的重要著作。

从商代到周末,主宰之天渐让位于运命之天,天命论思想渐为运命论思想替代。运命不同于天命,天命是有意志有目的的,而运命背后却没有明显的意志与目的。

商代人的观念为宗教信念所占据,他们认为,人的一切完全决定于外在的神,也就是天、帝。周人以蕞而小邦一朝克灭承继天命的商王朝,周公等分析其中原委,认定天命会有转移,如果得天命统治天下者不修其德,他人就会革其旧命,而另获天命成为新的天下统治者。周初人面对不久前的历史由此就产生了忧患、敬德、命哲的思想,终于在绝对信仰的宗教情感外,培养出了由人自己承当责任的人文意识。“天命靡常”(《诗·大雅·文王》)、“天不可信”(《尚书·君奭》)思想越益发展,到了西周末年,《小雅》诗中充满对天的诅咒,人格神的天的权威瓦解,主宰之天转向运命之天。

孔子对于天的态度比较宽松,他所说的天有主宰之天,《论语·八佾》:“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子罕》;“吾欺谁,欺天乎。”《雍也》:“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也说自然之天,《论语·阳货》:“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孔子还说运命之天,虽然孔子对运命之天的正面解释可能并不多。《论语·公冶长》:“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但孔子相信自己在五十岁之后已经“知天命”。《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运命之天落于人,就是死生、穷达。现实之人有生老病死,有富贵、贫贱,这是人的运命。人的运命和天的运命是同一的。孔子五十岁而知天命,他已经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了。

运命之天落于社会国家,就是统一和分裂,治理和战乱,社会国家的运命和天的运命也是同一的。《运命论》:“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这里的运、命、时其实都一样是指运命。

穷达以时,人的运命也称为时。对于人而言,运命既有死生绝对的存在方式,也有穷达变化之时。《庄子·秋水》:“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时也就是变动不居的时间;对于处于穷达变化中的人而言,是时机。《穷达以时》:“遇不遇,天也。”《荀子·宥坐》、《韩诗外传》卷7大致相同的一段中表述为:“遇不遇,时也。”《荀子·宥坐》:“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韩诗外传》卷七:“不遇时者众矣,岂独丘哉!贤不肖者材也,遇不遇者时也。今无有时,贤安所用哉?”

《穷达以时》的“天人之分”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呢?孔子的思想中,人又如何能够承当起自己的运命呢?  

二.

《论语·颜渊》:“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所闻,应该还是来自于孔子,难道孔子真是听凭完全外在的运命而不主张人的努力修行的吗?当然不是,子夏这里仅仅是讲到了作为运命而存在的天、命,至于人对于运命的承当和把握,其实为孔子及其后学所特别重视。

“穷达以时”,生死只是表明人的客观存在状况,关系于此的“时”因此还是外在的运命。《运命论》:“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所谓贵贱,当然可以指社会阶级身份的区分,但也可以是指品德的区分,孔子困于陈蔡时向弟子强调的正是这面对困境时的人的品德力量。孔子用自身的品德修为来面对穷达之时,赋予了人对于运命的主动。

“时”即是变化的客观形式,也是人关于变化的观念,是人对于年月日夜变化的认识,因此“时”是个主客观相合的概念。孔子将流水比时间,《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如流水永逝不回,流逝而去的时间就是历史。

对当下“时”的判断因人而异,人因此做出自己对于时机的选择。孔子认识到,人的品德能够决定人对“时”作出的判断和选择,人的这种判断和选择反过来就决定了人自己的将来。时变动不居,人应时而动,这是因为天道和人道是一致的,天道以阴阳日月而变化,人道顺之变化。人的品德因为不断的修养而与时俱进,人不断反思自身修养对应过去之时的变化,从而能够知道当下之时,因为知时所以对变化之时就能不断做出新的判断和选择。因此如果人通过自身的修养努力,在变动的时间中能够保持品德,就能知时从而主动地把握运命之“时”,掌握自己的运命,成为命运的主人。这种能够不断修养品德而知时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就是孔子说的君子。孔子不以社会身份地位而以人的内在品德区分人;并以人内在品德的修为作为人对于运命的主动进取。

孔子用君子、小人来区分人的品德。根据《论语·卫灵公》,孔子困于陈蔡时对子路等弟子所谈论的中心是君子、小人在穷困面前的不同。《卫灵公》:“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因为孔子非常不满其时的世道,所以君子知时而不屑闻达于这种世道之中,只能“固穷”。

君子、小人是完全对立的品德区分,孔子从许多角度示例了他对君子、小人的区分。

《论语·为政》:“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里仁》:“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里仁》:“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述而》:“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颜渊》:“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颜渊》:“孔子对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子路》:“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子路》:“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宪问》:“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宪问》:“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卫灵公》:“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卫灵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阳货》:“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君子、小人之分是对立品德之分,而不是社会身份之分,《雍也》:“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区分君子、小人两种对立的品德有没有标准?这个标准是否客观?就现实存在的完整社会我们能够客观地根据一个人的财产、职位等来区分他的社会等级,但是区分人心品德的标准却无法做到客观。孔子所评判的品德并不是当下时的存在,而是历时变化的过程。孔子评判人的品德,区分品德完全对立的君子、小人,用的是来自历史的经验和知识。孔子困于陈蔡时对弟子讲述就是历史,孔子以历史的经验知识解释运命。(这种做法被不断延用,李康《运命论》就有意识地大幅例举了孔子本人的例子。)但历史的举证总是被选择的,历史因为有无限的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的具体事实,所以历史是永远无法自足证明结论的,对历史的认识始终建筑于个人当下价值观判断的基础之上。孔子以周代尊卑等级的礼制为标准,孔子对德的评判摆脱不了成王败寇的历史功利主义。孔子用过去历史作为校正自身修养的坐标,从而达到的君子知时而把握命运时机的设想因此是受制于历史主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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