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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哲学之新路
自先秦以来,中国哲学有一个延续不绝的唯物主义传统,气论(又称唯气论、气本论、气一元论或气学)是这一传统的主要理论形态。 在宋明道学中,以前著述一般只讲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张岱年先生在30年代著《中国哲学大纲》,始讲明宋明道学中实际上还存在着一个从张载到王夫之的气论学派。张先生说:
在中国哲学中,注重物质,以物的范畴解说一切之本根论,乃是气论。中国哲学中所谓气,可以说是最细微最流动的物质,以气解说宇宙,即以最细微最流动的物质为一切之根本。西洋哲学中之原子论,谓一切气皆由微小固体而成;中国哲学中之气论,则谓一切固体皆是气之凝结。亦可谓适成一种对照。(《中国哲学大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9页。)
时隔六十余年,这段话至今仍是对中国气论哲学的性质和特点所作的最基本、最具有比较性的表述。在《中国哲学大纲》所述“本根论”的内容中,“道论”、“理气论”、“唯心论”等各占一章,气论则以“气论一”和“气论二”两章出之,较详细地叙述了自先秦至清代的气论思想源流,由此亦可见张先生对气论的重视。
在30年代,张先生的主要职志是从事哲学理论的研究。在写成《中国哲学大纲》之前,他已有《论外界的实在》、《谭“理”》、《关于新唯物论》、《论现在中国所需要的哲学》等重要论文在报刊上发表。大约在写成《中国哲学大纲》的同时(1936年),他又发表了提出“一个新哲学之纲领”的重要论文,即《哲学上一个可能的综合》。在这篇文章中,他较详细地论证了:
今后哲学之一个新路,当是将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凡综合皆有所倚重……今此所说之综合,则当倚重于唯物,而是一种唯物的综合。此所说综合,实际上乃是以唯物论为基础而吸收理想与解析,以建立一种广大深微的唯物论。(《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10页)
可以说,张先生哲学思想之形成体系是与《中国哲学大纲》的完成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传统与现代、中学与西学、哲学与哲学史,在这里有着一种有机的融合。
张先生所说的“唯物”,首先是指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或辩证的唯物论”。在1933年发表的《关于新唯物论》一文中,他已肯定“新唯物论之为现代最可信取之哲学”(《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190页)。他又多次强调,今日中国的新哲学,“必与过去中国哲学有相当的继承关系”,“必以中国固有的精粹之思想为基本”(《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19、191页),因而他所说的“唯物”又是指继承中国固有的唯物论传统,特别是宋以后哲学中张载、王夫之一系的气论或唯气论(在《哲学上一个可能的综合》中,张先生说:“唯气论其实即是唯物论”)。张先生要建立一个将“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的哲学体系,这个体系是“以唯物论为基础”,而唯物论包括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和中国传统哲学的气论,二者在张先生的思想中紧密结合在一起。因而,“这个综合的哲学,对于西洋方面说,可以说是新唯物论之更进的引申,对于中国方面说,可以说是王船山、颜习斋、戴东原的哲学之再度的发展,在性质上则是唯物论、理想主义、解析哲学之一种综合”(《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25页)。
在《关于新唯物论》等论文发表后,孙道升著有《现代中国哲学界之解剖》一文,其中称张先生的哲学思想为“解析法的新唯物论”,意为“把解析法输入于新唯物论中”,而“新唯物论亦称辩证唯物论”(见郭湛波《近五十年中国思想史》,北平人文书局1936年版,第402、403页)。苏渊雷在1936年秋写给张先生的信中称:“尊论谓以新唯物论为本,先求唯物与理想二义之综合,而兼综解析法,以此求一真的可信的有力的哲学,能作生活之指导的哲学……切问近思,真探本抉微之谈也”(见苏渊雷《中国思想文化论稿》,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137页)。
无论从张先生的思想实际而言,还是从当时哲学界的评论来说,张先生的哲学思想属于“新唯物论”,或者说是新唯物论中之“一派”(孙道升文在对“新唯物论”的分析中指出:“一派是想把解析法输入于新唯物论中去的,另一派是沿袭俄国日本讲马克思学说的态度的。前者可称为解析法的新唯物论,此派具有批判的,分析的精神,其作品在新唯物论中,可谓最值得注意的,最有发展的。”见郭湛波编《近五十年中国思想史》第403页)。然而,近年有人仿效中国现代哲学史上“新理学”和“新心学”的称谓,将张先生的哲学思想称为“新气学”。如果“新气学”只是表示张先生的哲学思想与张载、王夫之一系的气论或气学有着一种继承的关系,那么似乎是可以的。但论者将新理学、新心学和新气学并称为“新三学”,又将“新三学”统看作是“现代新儒学”,认为现代新儒学不过是宋明理学“一直延续到现在”,其思维模式“都还属于道德形上学本体论的传统……‘新三学’并没有超越宋明新儒学的‘旧三学’”。这种评价不但贬低了新理学、新心学的意义,而且对于张先生的哲学思想尤其是一种主观随意的曲解。
我认为,严格地说,张先生的哲学思想不能称为“新气学”,而应称作“新唯物论”。这首先是指张先生的哲学思想以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为基础(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就称自己的哲学思想为“新唯物主义”,而与旧唯物主义相区别,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8-19页),并且与中国传统的气论有着不仅是继承而且是发展和创新的关系;其次是指它综合了理想与解析,“是唯物论之新的扩大”。在《关于新唯物论》一文中,张先生强调了新唯物论与旧唯物论的区别,创造性地诠释了新唯物论在宇宙论、知识论和方法论方面的精旨之所在,同时亦指出:
现在形式之新唯物论,实只雏形,完成实待于将来。新唯物论欲求完成,则又必更有取于现代各派哲学,而最应取者则为罗素一派之科学的哲学。(《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190页)
要之,新唯物论如欲进展,必经一番正名析词之工作。辩证法与逻辑解析法,必结为一,方能两益。(《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193页)
在同文中,张先生还指出了“中国将来如有新哲学,必与已往儒家哲学有多少相承之关系,必以中国固有的精粹之思想为基本”。据此可以说,张先生关于“唯物、理想、解析”综合于一的思想,在《关于新唯物论》一文中就已初步形成了。他之所以提出哲学上这一可能的综合,是欲求新唯物论之进展、完成,亦如在《哲学上一个可能的综合》中所说:“在今日,我们实应顺着新唯物论的创造者们之趋向,而更有所扩充”(《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22页)。因此,“新唯物论”一方面指当时形式尚未免粗疏的新唯物论之既有形态,另一方面又是指“新唯物论之更进的引申”、“唯物论之新的扩大”。这种引申、扩大的新唯物论,当然仍可称作“新唯物论”,它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发展的一个形态,是张先生所说“现在中国所需要的哲学”,是中国的现代唯物论,即中国的新唯物论。
可作为比较的是,冯友兰先生在30年代上半叶陆续完成了两卷本的《中国哲学史》,随后便着手创建其哲学体系“新理学”。他在《新理学》一书的“绪论”中说:
我们现在所讲之系统,大体上是承接宋明道学中之理学一派。我们说“大体上”,因为在许多点,我们亦有与宋明以来底理学,大不相同之处。我们说“承接”,因为我们是“接著”宋明以来底理学讲底,而不是“照著”宋明以来底理学讲底。因此我们自号我们的系统为新理学。(《三松堂全集》第四卷,河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5页。)
“接着”讲不同于“照着”讲,冯先生是将西方的新实在论与程朱理学相结合,而成为中国现代哲学的一个形态,即“新理学”。
从一定意义上说,张先生的哲学思想是“接着”中国传统的气论讲。它“与过去中国哲学有相当的继承关系”,是气论的“再度的发展”,但它又是以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为基础,是新唯物论与气论的结合;它要创建中国的现代唯物论,而与中国古代的气论有许多“大不相同之处”,且又是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之“更进的引申”。
张先生在《哲学上一个可能的综合》一文中指出,中国近三百年来“最伟大卓越的思想家,是王船山、颜习斋、戴东原”,“我们可以说,这三百年来的哲学思想,实以唯物为主潮”,“我觉得,现代中国治哲学者,应继续王、颜、戴未竟之绪而更加扩展……新的中国哲学,应顺着这三百年来的趋向而前进”(《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21页)。这里所说的“继续……而更加扩展”,“顺着……趋向而前进”,也就是“接着”讲的意思。怎样“接着”讲?即以马克思主义的新唯物论为基础,综合理想与解析,而“接着”气论讲。
张先生在40年代所作《事理论》的“自序”中说:
民初以来,时贤论学,于绍述西哲之余亦兼明中国往旨,于程朱、陆王、习斋、东原之学时有阐发。学人之中,述颜戴之指者,宗陆王之说者,绍程朱之统者,皆已有人。而此篇所谈,则与横渠、船山之旨为最近,于西方则兼取唯物论与解析哲学之说,非敢立异于时贤,不欲自违其所信耳。(《张岱年文集》第三卷第111页)
这段话更有“接着”讲的意思,这种“接着”讲即是“于绍述西哲之余亦兼明中国往旨”;就张先生的哲学思想具体地说,即是一方面绍述西哲中的新唯物论与解析哲学之说,另一方面阐明中国以往的气论之旨,由此而得一“创造的综合”。
在张先生于30年代创建其哲学体系时,中华民族正处于危机四伏、生死存亡之机。1933年,张先生发表《论外界的实在》,此时日寇的铁蹄已迫近平津城下,故此文的编者写下了“有作出这等文字的青年的民族,并不是容易灭亡的”云云。当时在思想文化界,马克思主义正广泛传播,其他西方思想也大量引进,关于中国文化的发展前途、中国哲学的发展方向的讨论也日趋热烈。张先生在30年代著有《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关于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西化与创造》等文,参加关于中国文化的讨论,提出“在现在中国,全盘接受西洋文化与谋旧文化之复活,同样都是死路一条”,力主对中西文化之精华进行“创造的综合”,指出“惟有赖文化之再生,然后中国民族才能复兴”(《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57、262页)。与此相应,张先生认为“文化之重建,须先有思想之独立,而如欲思想独立必须有哲学之创造”,“中国若不能创造出一种新哲学,则民族再兴只是空谈”(《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209、161页)。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文化背景下,他提出了现在中国所需要的哲学必须是“真的哲学,可信的哲学,有力的哲学,能作生活之指导的哲学”,它必须具有唯物的、理想的、对理(辩证)的、批评(解析)的等性质。他说:
中国民族现值生死存亡之机,应付此种危难,必要有一种勇猛宏毅能应付危机的哲学。此哲学必不是西洋哲学之追随摹仿,而是中国固有的刚毅宏大的积极思想之复活,然又必不采新孔学或新墨学的形态,而是一种新的创造。(《张岱年文集》第一卷第161页)
之所以必是一种“新的创造”,张先生认为,“中国的宏毅刚健的精神”必藉马克思主义以及西方其他进步思想的输入而“恢复起来”。这种“恢复”是一种“新的创造”,它不是“西洋哲学之追随摹仿”,亦不是“新孔学或新墨学”,而是中国的适应新时代之需要、担负着民族复兴和文化重建之使命的一种新哲学,即中国的新唯物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