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佚名 论文来源:在职教育交流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
|
|
一 前 言 近百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面对时代的巨变与西方文化的冲击,追求现代化成为最主要、最迫切的文化课题。而“传统”与“现代”的张力,当然也成为知识分子最深切的文化关怀与焦虑。不过,征诸两岸三地(台湾、香港、大陆)中国人发展现代化的具体经验,愈加证实: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的两橛,传统的价值观与行为不一定和现代社会相互抵触。而且,从历史意识的觉醒来看,每一文化传统皆有其根源性的智慧与独特的价值,这些智慧将是现代化过程中最值得珍视的宝藏。 为此,本文之作,乃择取儒家一体观作为论述的根据,详加探究其意涵, 阐释其现代意义。冀能从自家传统文化的掘取中,涌现智慧的源泉,促使“现代化”更“调适上遂”的发展。 二 儒家一体观的意涵 (一)从<西铭>的争议与诠释谈起:一体与兼爱 儒家的一体观,旨在阐发“万物一体”之义蕴。此义从先秦儒家发展到宋明儒学,由隐而显,由微而着,层层转进,乃是儒学的共义。尤其,宋儒张横渠(载,1020-1077)的<西铭>将儒家一体观的理境,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备受儒者的推崇。当时,程明道(颢,1032-1085)即称赞横渠之作<西铭>,乃“孟子已后,未有人及此文字。”又说:“若<西铭>则是<原道>之宗祖也。”[1][1]而程伊川(颐,1033-1107)也赞许:“<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2][2]<西铭>之重要性,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西铭>甫出,也引发当时学者不同的诠释与争议。如二程门人杨龟山(时,1053-1135)即质疑<西铭>之说:“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至于兼爱。”[3][3]而朱子(熹,1130-1200)也指出:“近见儒者多议两书”[案:即<太极>、<西铭>二解]之失,或乃未尝通其文义而妄肆诋诃。”[4][4]因此,我们除了可就<西铭>文本来抽绎其义理外,也可由杨龟山的质疑所凸显的问题意识,探究儒家一体观的特殊意涵。 <西铭>开宗明义便展示儒家一体观的宏规,其言云: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横渠认为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乃因其以乾健与坤顺之德生万物,故人与物同以天地为父母,以乾坤之德为生命的根源。吾人与万物同在天地乾坤之德的创生中,同生共长,浑然无别。如是,塞乎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即形成吾人之形体,而主宰天地之常理,即为吾人之本性,天人本不相隔。同样地,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犹如同胞手足,也如朋友同侪,彼此血肉相连,痛痒相关、休戚与共。诚如朱子所云:“<西铭>首论天地万物同体之意,固极宏大。”显然地,<西铭>所强调的“同体”之意,偏重的是人与万物“同为一体”之意,而不是“同一本体”[5][5],故人与天地万物本为一体而不可分割。 承“天地万物同体”之意,<西铭>继而视天下犹一家,故云:“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孤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此一体之怀,正与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雍也》)、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相发明。 既然乾坤为父母,天下为一家,则事天之道犹如事亲之孝,故<西铭>云:“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盖敬畏天命与爱亲之孝,其义一也。因此,<西铭>的后半段,以孝亲之义阐发事天的实践工夫,所谓“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并以禹、舜、颖考叔、申生、曾参、伯奇等六子孝亲之事为例,具体地说明:圣人之于天地,正如孝子之于父母。质言之,圣人乃天地之孝子。因此,圣人之践形而穷神知化,即是孝子之“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中庸》) 最后,<西铭>以“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作结,正视道德实践中“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的命限,彰显儒家“乐天知命”的实践智慧,与“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孟子尽心》上1)的无限庄严。 细绎上述<西铭>文本,究其文脉语意,程明道以“仁孝之理备于此”诠释之,最中肯綮,最觉亲切。然而,杨龟山却质疑<西铭>阐发“万物同体”之意,恐类似墨子“兼爱”之旨。故伊川为之释疑解惑,提出“理一分殊”来诠释<西铭>,并判定儒墨之别。伊川说道: <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原注:老幼及人,理一也。 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 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 嗣后,朱子又承伊川之意而作更详尽的解释: 盖以乾为父,以坤为母;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统而万殊,则虽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而不流于兼爱之弊;万殊而一贯,则亲疏异情,贵贱异等,而不牿于为我之私。此<西铭>之大指也。 伊川与朱子皆以“理一分殊”的义理间架,一方面诠释<西铭>的大旨;另一方面也如同孟子之辟杨、墨,凸显儒家思想的殊胜义。伊川从伦理学的角度,指出儒家的“民胞物与”是“理一而分殊”,并判定墨家是“二本而无分”。所谓“理一”是指“老幼及人”之“仁”,此“仁”人人固有,具普遍性。而就“仁”的具体实践历程言,则有差等之序。故儒家之“仁”,既能安立伦理分位上的差异性,更能统贯伦理秩序的整体性,是以能“分立而推理一”。如此一来,儒家的“理一分殊”,既能避免杨朱的分殊之弊:私胜而失仁;也能针砭墨家的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因为,在伊川看来,杨朱强调“为我”,却罔顾道德伦理意涵上的普遍性,以及实践上的整体性,“为我”遂沦为:一己之私。而墨家力倡“兼爱”,却由“爱人若爱其身”[6][6]的“二本”着眼。如是,“爱无差等”泯除伦理分位上的亲疏差异性,也抽削人性的真实性,故“兼爱”所欲宣称的普遍性与整体性也将全然蹈空。换言之,杨、墨皆无法证立道德伦理的人文世界。 至于朱子,进一步从人与万物“理同而气异”的形上学论述,深化“理一分殊”的伦理学意涵,使儒家的道德伦理深植于存有论的基础上,并批判“言理一而不言分殊,则为墨氏兼爱;言分殊而不言理一,则为杨氏为我。”只有儒家才能扣其两端:一统而万殊,万殊而一贯,所谓“言分殊,而见理一底自在那;言理一,而分殊底亦在,不相夹杂。”[7][7] 有趣的是,朱子还强调:“<西铭>通体是一个‘理一分殊’,一句是一个‘理一分殊’”、“始末皆是‘理一分殊’”。并以<西铭>文本举例诠释之:“以乾为父,坤为母,便是理一而分殊;‘予兹藐焉,混然中处’便是分殊而理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分殊而理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理一而分殊。逐句推之,莫不皆然。”尤有进者,朱子还将“理一分殊”从一个本属纯粹道德伦理学说的命题,发展成为一个典型的形而上学的哲学命题,论述全体与部分、理气、体用、一多等关系。因而,有关<西铭>的理解,伊川与朱子的“理一分殊”,成为主流的诠释。而且,“理一分殊”这一哲学命题,除意谓着儒墨的区别外,也衍为儒释的区分,如朱子的老师李延平(侗,1093-1163)即言:“吾儒之学,所以异于异端者,理一而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8][8] 其实,<西铭>原文根本没有提到“理一分殊”,这毋宁是伊川与朱子根据自己分解式的哲学思考,[9][9]对<西铭>作出创造性的诠释。若就<西铭>文本而言,“万物一体”之意,不一定要由“理一分殊”来证成,它还函蕴其他理解与诠释的可能性。不过,如果我们把<西铭>视为儒家“一体观”的主要文本来分析,那麽,杨龟山的疑问,伊川的回应与朱子的发挥,都显示出一个重要问题:儒家的一体观必须安立个体的差异性(分殊),也要证成存有上的普遍性与实践上的整体性(理一)。这样的问题意识,直至明代,仍有儒者继续讨论;[10][10]而若置于二十世纪末的人文世界,依然有其现代意义。[11][11] (二)再论孟子与夷子之辩:一本与二本 虽然“理一分殊”的提出,区分了儒家“万物一体”与墨家“兼爱”的不同;但为了抉发儒家一体观更深层的意涵,我们有必要回到原初儒家与墨家论辩的文本,再度审思一本与二本的问题。有关儒家与墨家的对话,《孟子滕文公》有详尽的记载: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木里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孟子·滕文公》上) 在这一段对话中,藉由孟子学生徐子的传达,宗奉墨子兼爱学说的夷子与孟子有了论辩的焦点。首先,孟子以夷子主张薄葬却厚葬其亲的实存经验为例,质疑墨家学说在理论上与实践上的矛盾。而夷子的回应是,一则引证儒者之言“若保赤子”,即指“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之意。换言之,儒家也主张“兼爱”。再则夷之也认为其“葬其亲厚”,正是“施由亲始”的表现。并认为“施由亲始”与“爱无差等”(兼爱)两不相妨,也不一定冲突。 然而,孟子却进一步论证,“爱无差等”与“施由亲始”是相互矛盾,也无法相容。孟子指出夷子错解“若保赤子”之意,且批判夷子“二本”的谬误。孟子认为《周书〔康诰》之言“若保赤子”,乃指“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此譬喻诚如朱子所言,在于说明:“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因此,在孟子看来,夷之把“若保赤子”理解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根本是引喻失义。《周书·康诰》“若保赤子”一语,本与“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不相干。 更严重的是,若依墨家“兼爱”之说,“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则必视人之父母若视己之父母。如是,吾人的生命,竟有“二本”(两个根源、有二父母)。而且,他人之父母与己之父母二者并立,事他人之亲,如己之亲,二爱并存,一视同仁,故是“爱无差等”。换言之,“二本”函蕴“爱无差等”。依此思路推之,诚如朱子所云:“‘爱无差等’,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既是“爱无差等”,又如何能说“施由亲始”?反之,若主“施由亲始”,则必承认“爱有差等”,又如何能说“爱无差等”呢?显然夷子的“爱无差等”与“施由亲始”是自相矛盾的。 相对地,夷子的自相矛盾,正凸显儒家“一本”的丰富意涵。孟子指出:“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所谓“一本”,朱子的解释是:“天之生物,有血气者本于父母,无血气者本于根,皆出于一而无二者也。其性本出于一,故其爱亦主于一焉。”[12][12]同时,朱子也有很贴切的说明:“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13][13]依此解释,人物之生,各有其唯一之根源,如人之有父母、草木之有根,故曰“一本”。因此,若就“天之生物,使之一本”的字面意义来说,所谓“一本”,似乎只表述了一个一般性的生物学的事实(“天之生物,有血气者本于父母,无血气者本于根,皆出于一而无二者也”),以及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来的一般性的心理学的事实(“其性本出于一,故其爱亦主于一焉”)。[14][14]然而若就天伦(人与父母)的伦理学意涵来看,“一本”则有深刻的义蕴。既是“一本”,则人与父母乃血气连属、骨肉相连,一体而分,自能相互感通,而眷恋之情也自不容已,他人无法相比,亦无法取代。因而,“人之有爱,本由亲立”,[15][15]此即“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之意;“推而及物,自有等级”,将此爱亲之心推己及人,则随人伦之亲疏远近,自有差等之别,此即孟子所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质言之,儒家“一本”函蕴“爱有差等”,同时也显示:亲亲、仁民、爱物之实践,有其本末之序。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论辩的末了,孟子以孝子仁人之掩其亲的具体经验,来指点“一本”之意,尤为亲切。因为,人之“其颡有泚”,正流露爱亲之念,发于内心,不容自已:“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之甚也。”此“不安”、“不忍”之心,即是孟子所云:“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孟子·尽心》下)也证实孟子所谓:“仁之实,事亲是也。”(《孟子·离娄》)职是之故,孟子由“一本”而指点“爱亲之心”,由爱亲之心而启发不安、不忍之“仁”心。如此一来,“仁”体现人与人的“同情共感”(感通),代表真实的生命(real life),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人之所以为人,全系于此仁心的觉醒与跃动,故孟子断言之:“仁也者,人也。”(《孟子·尽心》下) 经由孟子与夷子的论辩,凸显儒家“一本”与墨家“二本”的根本差异。墨家“兼爱”的理想虽高,但其“爱无差等”只能诉诸天志的权威来强加规范,缺乏真实的人性基础与人的价值自觉。相对地,儒家“一本”正是要由人的爱亲之心,豁醒“仁”的真实呈现,求其感通。因而,伊川与朱子以“理一分殊”之“理一”来解释孟子之“一本”,着重的是:“仁”作为“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以“理”言“仁”,虽具存有论的普遍性,但依程、朱的哲学思考,“仁”的活动义与感通性就可能减杀了。[16][16]为此,回到儒家一体观的讨论,与其从仁之“理一”说起,不如从“一本”所呈现的仁之不安、不忍着眼。换言之,对儒家一体观的体会,首出的是“仁”的活动义与感通性,而不是仁的存有义。 (三)从“一本”[17][17]到“一体” 如前所述,孟子言“一本”,所强调的是“爱有差等”,所指点的是“仁”之不安、不忍的感通性。因此,儒家一体观的论述,应以仁之感通性为主,方能探其义蕴。据此,我们以程明道的<识仁篇>为王阳明(守仁,1472-1528)的<大学问>说明之: 1.程明道<识仁篇> 根据明道的理解:“<订顽>一篇,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学者其体此意,令有诸己。”[18][18]而在<识仁篇>中,明道也说:“<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足见横渠<西铭>与明道<识仁篇>旨趣相同,皆阐发儒家一体观的意涵。只是,明道较横渠更明确地指出,体会“天地万物与我同体”之境界,应以“识仁”为要。故<识仁篇>首先强调: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 明道所谓“识仁”,是指“识得仁体,实有诸己”。而“仁体”之意涵,明道则以仁者之境界来表示。仁者的境界是“浑然与物同体”,意即仁者之心,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浑然无物我、内外、主客之分隔。在这个意义下,“仁体”强调的是“仁”之“感通无隔,觉润无方”,吾人即以此感通无隔之仁为吾人之本体,真正的主体,故曰“仁体”,“仁”即是“体”。 虽然孔、孟言“仁”,已指点出仁之不安、不忍的感通,但明道更专注于仁之“感通”的体悟与阐发。故如何识仁,即从仁之“感通”来觉识,是以明道以医书取譬而言: 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不与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 明道以“手足痿痹为不仁”取譬,旨在强调仁的特质在于感通。有此感通,人与天地万物相互连属,成为一体,而天地万物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不可分割。无此感通,就如同手足麻木不仁,吾人不会感到麻痹的手足是自身的一部分。因此,明道所谓“识仁”、“观仁”、“得仁之体”,皆由仁之“感通”作用来契悟。准此,义礼智信之为仁理,俱是活泼泼地;吾人只要以诚敬之心存养此仁体,即能从一己之不安、不忍,推己及人,使天地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位,臻至万物一体的境界。 另外,仁之“感通无隔、觉润无方”,也蕴涵仁之“与物无对”,明道在<识仁篇>也阐释此义: 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 细绎<识仁篇>全文语意脉络,仁是“义礼智信”之“理”,也是“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之“心”,当然也是“大不足以明之”之“道”。仁理、仁心、仁道、仁体四词通用,感通之义同也。而就仁道之所以“与物无对”,明道并不采取存有论的推证来说明,依旧从仁心之感通来体证。明道援引孟子之言,指出吾人即在反身而诚的当下,仁心真实呈现,感通无隔,自然感觉万物之生命内在于吾人之生命中,故万物皆备于我,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如是,因感通之用,而觉物我一体、彼此无隔,主客俱泯,这即是“与物无对”。倘若吾人反身未诚,即表示仁心未能真实呈现,也无感通之用,则物我各不相干,并非一体,而是“二物有对”。当然,仁心之感通万物,亦犹如天道之体物而不遗。在这个意义下,即是明道所云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非在外也。”换言之,大人之德即是天地之德,仁心即是仁道,天道性命相贯通。尤有进者,明道以此“以心知天”、“践仁知天”的入路,特别阐发其圆顿的一本论。故明道乃谓:“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当处便认取,更不可外求。”并强调:“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19][19]至此圆顿化境,“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天道具体化于吾人之生命中,而吾人之生命亦即是天道之化育流行。如是,不仅物我无对,而且天人亦无二,乃为大乐。明道的一体观,由此圆顿化境的“一本论”而全幅朗现。 2.王阳明<大学问> 继明道之后,明儒王阳明也屡屡阐扬儒家一体观的意涵。阳明的<大学问>即从“一体之仁”来发挥: 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为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见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恻隐之心焉,是其仁之与孺子而为一体也。孺子犹同类者也,见鸟兽之哀鸣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与鸟兽而为一体也。鸟兽犹有知觉者也,见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为一体也,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20][20] 在阳明看来,大人之所以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乃是出于“其心之仁”不容已的显现,全然无私利计较之意。而此仁心,人人固有,只是小人因躯壳起念,蔽于私欲,不能时时呈现仁心的感通之用,故有物我之分,而无一体之感。虽然如此,当仁心一旦真实呈现时,感通之情油然而生。故见孺子入井,恻隐之心自然流露,思以救之,不救则心不安。准此而言,恻隐之心已与孺子相感通,成为一体,孺子之伤即我之伤。同样地,吾人见鸟兽、草木与瓦石不得其生、不得其所,也会有不忍、悯恤、顾惜之心。即在此仁心的感通中,吾人与鸟兽、草木、瓦石成为一体。有趣的是,阳明对“大人与物同体”(人心与物同体)的解释,也不采取存有论的推证,而是透过具体实存经验的指点,彰显“仁”的“感通”义。所谓“你只在感应之机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传习录》下)换言之,因“仁”之“感通”(感应)而有“一体”之感。故阳明称之为“一体之仁”,仁即由真诚恻怛的一体感来启悟。 实则,阳明所谓“一体之仁”,就<大学问>而言,即是“明明德”之“明德”;以“致良知”来说,即是“良知”。合而言之:“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固然,阳明屡次由是非之心来识取良知。但值得注意的是,阳明也说:“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也。”(《传习录》中)可见阳明也由一体同感(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的感应之机来体认“是非之心”(良知)。要言之,良知即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心。据此而言,“致良知”即是“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只有“致良知”,天地万物为一体才能真正实现。此义<大学问>多所发挥: 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之人之父,而后吾之仁实与吾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而为一体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然后吾之明德始无不明,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 就良知为“一体之仁”的本性而言,良知呈现,其感通的范围无限,必达天地万物。而从“致良知”的工夫意涵来说,“致良知”即是“致吾心之良知”而“充拓得尽”、“扩充到底”,使“吾良知之所知者,无有亏缺障蔽,而得以极其至矣。”故说致良知,便一定蕴涵了无尽的事物,无尽的行为,一切都在其中而无分毫之遗漏。[21][21]即以事亲为例,吾人不仅要亲吾之父,且要扩充此心,亲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如此,吾心之仁,才真能与己之父、人之父与天下人之父为一体。同样地,吾人之于兄弟、君臣、夫妇、朋友,乃至山川鬼神鸟兽草木,皆当亲之,直至“至其极”、“尽其极”而后已。换言之,吾心之良知,吾心之明德,其感通既不偏于一方一隅,也不限于一事一物;“一体之仁”的感通,皆可在人伦日用间随机而发。究其极,必扩充至天地万物,通于宇宙全体。于此意义下,阳明倡言“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即是道德目的王国的全幅朗现,这是儒者可能实现却从未能实现的理想与向往。不过,儒者的生命,却在对此理想的坚持与努力中,取得无限的意义与永恒的价值。 此外,阳明还将此“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视为儒者的本怀,转化为道德实践的真实原动力,阳明即以此契接孔子的生命。是以阳明对孔子有如此的感悟:“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迫切,虽欲已之,而自有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同时,阳明亦以此“天地万物一体之仁”来描述自家生命的存在处境:“仆诚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阳明更真切地疾呼:“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传习录》中)孔子与阳明,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其“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彰显儒家悲天悯人之怀,也成就儒家人文化成之世界。
|
|
|
|
| 【声明】本网站刊载的资料由网友提供分享 资料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表示本网同意其说法或描述,仅为提供更多信息,也不构成任何建议。网友转载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出处。如有侵犯到您的版权,请与我们联系 |
|
|
|
|
 |
相关论文 |
 |
|
|
|
|
|
|
 |
网友评论: |
 |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 |
|
|
|
|
|
|
|
 |
早上8:30-下午5:30 |
 |
全国客服热线: 010-84639241 |
 |
客服QQ: 10015411 / 173799180 |
 |
客服Email: edufo@163.com |
| |
QQ交流群: 5379191 / 5371551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