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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判断如何可能?——简述汉纳·鄂兰晚年作品的关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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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论文来源:在职教育交流中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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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纳·鄂兰(1906-1975)在一九五一年出版《极权主义的根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开始成为政治学界瞩目的对象。其后《人之处境》(The Human Condition)、《过去与未来之间》(Between Past and Future)、以及《论革命》(On Revolution)接连付梓,更奠定了她在二十世纪政治思想史的地位。[1] 但是,一九六三年她把观察艾契曼审判(the Eichmann Trial)的心得发表之后,却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严重斲伤她与许多犹太挚友的情谊,也令人怀疑她对政治恶行(political evil)的解释是否得当。艾契曼是纳粹时期替希特勒执行消灭犹太人政策的主要军官之一,战后逃离德国。一九六○年以色列情治人员在阿根廷绑架了艾契曼,将他遣送回国接受审判。鄂兰自告奋勇担任《纽约客》(New Yorker)的特派员,前往耶路撒冷采访审判过程。她把这件事情定位为「自己对过去所应负起的责任」,希望藉由亲眼目睹刽子手的受审与伏法,治疗多年来心理上难以释怀的被迫害创痛。[2]
然而,鄂兰的报告除了指责艾契曼的罪行,也提到当年若干犹太团体自干「配合」纳粹的灭族计划,以致希特勒的政策推行得更为顺利。这种「矛头对内」的批判当然激起许多犹太人的愤怒,使他们纷纷与鄂兰断绝来往。但是更严重的是,鄂兰再三强调艾契曼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生性邪僻、无恶不作的魔头,而只是一个平凡无奇、近乎无趣的人。换句话说,艾契曼所犯下的罪行并不是出于什么深刻的邪恶动机,而是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根本未加思考。鄂兰以「缺乏思考、麻木不仁」(thoughtlessness)来形容艾契曼的政治罪行,引起许多犹太人的不满,因为他们认为类似种族灭绝这种大灾难不可能不来自深刻的罪恶(radical evil),而鄂兰竟然说这种罪行出于「平凡无奇」的人。
在艾契曼审判之后,鄂兰觉得有必要深入探讨政治罪恶的来源。她尤其想知道:人们内心的世界是如何运作?如何形成对政治事务的判断?或者反过来说,人们内心是如何建立善恶行为的判准,从而对外在的政治行动形成一种规范的力量?鄂兰对这些问题的反省,使她写成了〈思考与道德衡量〉("Thinking and Moral Considerations")一文。这篇文章发表于一九七三年秋天,稍后成为《心灵的生命》一书的基础。在这篇文章里,鄂兰肯定「人是一种会思考的存在」,人有思考的倾向与需要,而思考并不等同于智识能力或认知,它是我们内心一种「无声而孤独的自我对话」,它所要问的是「意义」的问题。一个人如果失去思考的能力,就变得不会反省自己的行为,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内心有无冲突矛盾,也因此「不会在意犯下任何罪行」[3]。
等到鄂兰撰写《心灵的生命》时,她进一步把内心的活动区分成三种:思考、意志与判断(thinking,willing and judging)。她说思考是一种遁离现象界,回归内心深处的「二而一对话」(the two-in-one dialogue)。人在独处静思之时,会感受心灵内在有另一个自我,这个自我不断与另一个自我讨论白天所见所为事情的意义。如果一个自我把外在生活世界的价值观带进来,藉以合理化当事人的行为,则另一个自我会不断质疑检讨。只有当两个自我获得和谐,赋予一个行为同样的意义,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下去。反之,如果两个自我发生严重冲突,那就代表我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坚定的信念,我们可能不知道该行为是否正确,也可能明明知道行为不对,却眛着良心做下去。因此,「思考」本身是一种具有强大「自我摧毁」作用的心灵活动,它不接受任何既定的道德规范,只要求自我内在的和谐为一。用鄂兰的话来说:「它能将所有既存的准则、价值、善恶尺度等(简言之,就是我们伦理道德行为的习惯与规则)统统撼动、摧毁」(LM1:75,88,174-75)。
鄂兰认为,虽然思考具有一种摧毁既有价值规范的作用,但是放弃思考却蕴含着更大的危险。当一个人对自己行为的意义不加以深思,而完全接受社会通行的规范,则日久必然变成「缺乏思考、麻木不仁」,就像艾契曼在纳粹政权下的情形一样。表面上这种人的行为符合自己所处社会的普遍规范,但是这些规范从来没有经过自我内在对话的严格究诘。因此当纳粹掌权时,他们依纳粹的价值观过日子;而当纳粹垮台后,他们也可以不加思索地接受盟国所加诸的新规矩。鄂兰认为这种没有思考的人生宛如行尸走肉,是所有政治罪行之所以可能的前提(LM1:175-77)。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鄂兰在《心灵的生命》中,仍然延续了她在「艾契曼大审」时的看法。她仍然认为「欠缺思考」是恶人之所以为恶的主要原因 —— 恶人不顾自己内心的自我对话,不怕自己遭受另一个自我的谴责,因此才会无所不为、了无悔意。可是,思考既然只能消极地阻止一个人为非,那么我们积极行动的心灵依据又是什么?固然在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极端情境中,思考所导致的「有所不为」本身也可以视为某种积极的行动,但是这毕竟不是一个好答案。因为在具体而特定的环境下,人们需要判断政治行动是非的依据。由于思考通常关注的都是普遍性的概念,如「正义」、「善」、「自由」等等,它不见得能针对特定的情况告诉我们「这样做符合正义」、「这样做才是善行」。对于这种特定行动的决断,我们必须仰赖另一个心灵活动的作用,那就是「判断」。
关于「思考」与「判断」的关系,鄂兰曾经以「意识」(consciousness)与「良知」(conscience)加以形容。她说:「如果思考 —— 亦即我们内在无声的对话 —— 体现了我们意识中同中有异,一分为二的情境,从而产生了良知这个副产品;那么判断 —— 所谓思考解放作用下的副产品 —— 可以说实现了思考活动,使思考得以在现象世界中彰显出来」。「思考」先以普遍概念的反省淘汰掉所有禁不起检验的意见,包括各种价值、教条、学说、或信念;然后再释放出「判断」的能力,使之针对特定具体的情境,帮助一个人做出正确的抉择。因此,思考本身的政治性有限,它是透过判断才得以让我们感知它在现象世界的作用。而判断则是十足的政治性心灵活动,它不像思考,不必引用任何普遍法则来决定特殊事例的意义,而可以直接成为我们政治行动的依据(LM1:191-93)。归根究底,思考最多只能阻止我们误入歧途,使我们知道有所不为;但是只有透过判断,我们才能与他人积极互动,对政治行动的是非善恶形成明确的判准。
《心灵的生命》第一卷讨论「思考」,第二卷讨论「意志」,但是在第三卷「判断」尚未动笔之前,鄂兰就因心脏病发作而猝逝。研究鄂兰思想的学者一致认为,这未能完成的「判断」问题是鄂兰思想体系极关键的一部分,由于缺了这个「结尾」,三种心灵活动之间的关系不易厘清,而行动与判断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扑朔迷离。但是论者也同意:鄂兰晚年在新社会研究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及芝加哥大学所讲授的「康德政治哲学」基本上就是处理「判断」的问题。虽然这份讲稿并不足以表达鄂兰对判断问题的全部见解,更不能取代她原先可能写成的书,但毕竟还是我们揣测鄂兰思想最可靠的资料,本文以下即根据这份讲稿来分析鄂兰政治判断的理论。
鄂兰认为判断力是人类极重要的一种心灵能力,但是思想史上处理这个问题的人却很少,她之所以以康德为建构判断力问题的主要凭借,乃是因为「在西方的大哲学家中,康德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把判断力当成基本的心灵能力来处理的人」(LM1:95)。鄂兰自己预测她以《判断力批判》来诠释康德的政治思想,将会遭到两个主要的质疑。首先,人家认为康德从来就没写过所谓政治哲学,而鄂兰的取材又是他晚年的作品,这是否真的能代表康德思想,实在不无疑问。再说,以《判断力批判》(而不是以《实践理性批判》或《道德形上学导论》)去诠释康德的政治思想,恐怕有人会认为文不对题,因为《判断力批判》基本上是关于美学欣赏及品味判断的问题,并未涉及道德的是非善恶(LK:7-9)。对于前一问题的答复,鄂兰指出,政治(或者说判断)的问题始终是康德的主要关怀,他的前两个批判(指《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甚至可看成是第三批判的铺路工作(LK:9-10)。至于后一个问题,鄂兰认为政治判断与美学或品味判断都是相通的,因为它们都是主观意见的交换、沟通、说服,而不像科学真理那样强迫人非接受不可;就此而言,它们的共同基础是我们所拥有的客观「世界」,以及人人对此世界的热爱(PF:222-3)。
鄂兰认为《判断力批判》的主题 —— 诸如「特殊的事物」(the particular)、「判断能力」、以及「人的社会能力」(the sociability of men)等 —— 都是极具有政治意义的课题,而且这些问题并不是实践理性所能处理。「实践理性只会推理,然后告诉我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它与意志一致,就像意志会对我们发号施令,它也是以命令的方式对我们设定种种法则。然而判断则不然,判断是出于一种沉思的、无所作为的欢愉与喜悦」(LK:14-5)。由于鄂兰认为政治基本上并不是订定普遍法则的工作,而是针对特定情势的衡量与决断,因此政治与实践理性无关,反而与美学判断有高度的类似性。
我们现在可以谈「判断」的特性了。鄂兰认为:「人类的判断既不是由归纳得出,也不是由演绎推得;简单地说,他们与逻辑推演完全无关」(LM1:215)。我们在上文已经讲过,由于思考处理的都是普遍性的对象,因此当它要落实到充满特定事物的现象界时,就会发现必须仰赖判断的帮助。换言之,连接理论与实践之间的桥梁乃是判断(LK:36)。但是「判断」有两种,一种是「断言判断」(determinant judgment),一种是「反省判断」(reflective judgment)。前者是以三段论式的模式将特定现象涵盖于普遍律则之下,从而确认该现象之意义。譬如我们先有「桌子」的观念或先验图示,然后见到一张桌子便能辨识其为桌子。这种判断方式属于逻辑演绎法的一种,不是鄂兰心目中所认可的判断活动。至于「反省判断」,其运作方式与「断言判断」正好相反,是从特殊现象本身抽绎(derive)出足以说明自己意义的规则。譬如我们看到一朵艳丽的玫瑰花,情不自禁的惊叹「这是一朵美丽的花」,其美丽正是来自这朵花本身,而不必依靠任何先验的「美」之观念。在反省判断中,「一个人确实是从特定事物本身直接掌握到某些普遍性的成分」(LK:83),其运作方式与一般科学知识的累积法则完全不同。鄂兰认为,不仅美学及品味的判断属于反省判断,就是政治行动的是非善恶也是以这种「由特殊见其普遍」的方式来建立评量的标准。
反省判断要能够运作,一个人必须先学会如何透过「想象力」以扩大自己的心胸。鄂兰说反省判断不需要先验性的普遍规则,并不表示我们每个人都要坚持自己独特的品味与意见,视之为唯一有效的判准。相反地,主观的品味选择必须先在内心历经一番假想的讨论,然后才能公诸于众人之前。内心的假想讨论可以降低我们主观品味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使我们的品味宣称获得比较高的普遍性,从而对他人具有较多的说服力。就此而言,判断有点类似康德所倡导的「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康德曾经说,只有当我们扩大思考范围,将其它人的想法也纳入考量,所谓的「批判」(critigue)才有可能。一个公平的批判必须尽量设身处地,从众多他者的立场来了解争议中的问题,如此尽管我们最后并未接受他人之见,却能使自己的判断更近乎公正。[4]
除了「扩大心胸」(the enlargement of the mind),判断还要求一个人善用其「想象力」(imagination)。想象力能够「使不在眼前的东西浮现于眼前,使客观知觉的对象转变成内在知觉所体验的对象」(LK,42-43,65)。如果能够充分发挥想象力,那么即使我们外表上是独自在进行批判思考,实质上却能神游于众人共处的空间,而达到康德所言「世界公民」的情境。由于我们透过假想的讨论降低了主观判断的偏狭性,因此判断可以获得相当程度的「公正性」(impartiality)与「普遍性」(generality)。我们考虑的观点越多,判断的普遍性就越大,同时我们从一个特殊现象所要抽绎出来的规则也越有效力。
人们也许会质疑鄂兰以美感判断比拟政治判断有所误导,因为政治固然讲求不同意见的沟通与协调,但美感品味则极为主观,有时几乎毫无讨论余地。鄂兰认为这是我们对美感品味的误解。在她看来,品味绝非纯任主观、抗拒辩论。在选择一种品味时,我们事实上经历某种「以他人为导向」(other-directedness)的心理过程,从而降低了品味选择的唯我性或任意性。鄂兰引述康德来证明这个论点,她说:
康德似乎很早就察觉到,在我们看似私密而主观的感知里,存在某种并不主观的成分。他以如下方式表达这个发现:……「人如果不能与大家共同分享其感受,将不会对一个客体满意」;「如果我们的品味竟然与大家不同,我们会感到羞愧」;甚至更极端地,「在品味经验中,自利主义(egoism)可以被超越」;也就是说,我们会变得「善体人意」(considerate)。我们必须克服自己特殊的主观条件以迁就他人(LK: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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